尘色(7)+番外
陈荦轻声打断她:“不是的。”
杜玄渊收回目光,起身要走。陈荦扭眼看到云娘单薄陈旧的春衫,突然开口叫住他:“贵客是隔帘窃听,还是有心赏曲?”
顺利说了第一句话,她胆子便大了起来,清了清有些沉闷的嗓子,“若是这曲子好听,贵客竟无所示意,岂不是让云娘愧疚么?”
属下低声在杜玄渊耳边提醒道:“公子,她这是要打赏。这是北地乐妓间请赏时常说的行话。”随即站直了呵斥陈荦,“放肆!小小绿绮馆乐妓竟这般无礼!”
他这一呵斥,云娘和陈荦都抿紧了嘴。
“公子,走吧。”
杜玄渊不想看到陈荦,却看了看穿得十分单薄的云娘。沉默片刻,伸手至腰间,摘下腰间丝绦所坠的白玉云鹤佩,这是他身上唯一能赏出去的东西。
“给她吧。”
属下一愣,想不到杜玄渊竟要打赏乐妓。“公子……”
杜玄渊冷着一张脸,并不多说话:“给她。”
属下从杜玄渊手上接过玉佩,双手递到云娘面前。
“多谢贵客。”陈荦和云娘齐声道。
陈荦心里一阵窃喜,丞相府中的玉佩必然价值不菲。云娘得了这块玉佩,可以置办几身体面的冬裙。
她看杜玄渊一时还没有拔腿就走的意思,便自作主张,走到香几旁,往琥珀杯中倒了一杯酒。穿过珠帘,双手递到杜玄渊面前,颔首道:“多谢贵客打赏,祝公子喜至庆来,永永其祥。”
杜玄渊不理她,将目光从那琥珀盏上移开,问道:“你来此地做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知道。
陈荦一愣,随即换上一脸明媚的笑意:“请公子饮此杯……”
那是惯于应承恩客的笑容,杜玄渊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我不喝,你离我远些。”
他话中已含有怒意,随从和云娘俱是一惊。
陈荦并不恼怒,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此人原来比她想象中的记仇。
“是妾身搅扰大人了,请大人慢行。大人若觉得云娘的筝好听,日后还盼大人常来光顾……”
杜玄渊不理她,转身走了。
直到杜玄渊和属下的脚步声消失在雅间之外,陈荦才吐了一口气。她也不是不难堪,只不过强装镇定罢了。她和云娘都是歌妓,强颜欢笑是练出来的本领,刚才那种境地,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云娘走过来挽住陈荦的手臂,“你认识他?”
陈荦摇头:“不认识,就是看他像是有钱人,想给你进项。云娘,春寒还未褪尽,你去裁身厚裙装吧。”
云娘眼睛湿润:“多谢你,明日我就去裁衣,这玉佩的钱,我们一人一半好么?”一时云娘又有些担忧:“这玉佩,好像很是贵重,他不会遣人来要回去吧?”
“怎么会?”陈荦从前认识的杜玄渊倒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哪有送人东西过后要回的。“我夫君府里吃穿不愁,我不需要这个。你收好了,别让你那馆主姨娘看见!”
“可我看他好像不高兴,他好像很讨厌我。”
陈荦没好答云娘的话。她默默心道,他讨厌的人可不是你。
她今日之举,定然勾起了杜玄渊某些回忆,以后更讨厌她了。不过她不用太在乎,郭岳很快便要离京回苍梧,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平都。节帅府中的歌妓还有不少,或许郭岳下次来京述职就不带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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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荦透过马车轻薄的绉纱,遥遥……
如今平都城中的局势,好似一条行走在峡谷的船。水上船身看似平稳,水底下则暗流汹涌,不知何时就会触礁。
天子卧病,太子被牵扯进命案,被迫闲居东宫。朝中政事悉数交给两个人裁决,春秋正盛的独孤皇后和宰相杜玠,两人一内一外,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不久前,杜玠和御史台上表奏请太子监国,卧病的天子却迟迟未表态。
天子不能视事,杜玠每日留在中枢的时间陡增。每每晨光熹微杜玄渊还在西院早练时便听到马车出门的声音,直到更深漏尽,杜玠才回府中来。和杜玄渊聊两句,还要在灯下忙碌许久。
杜玄渊看着父亲在灯下处理公务的身影,自己更加闲不下来。
三年前,杜玄渊的身体曾遭受重创,一条左腿和拿剑的右手一度筋骨断裂。回到京中,杜玠延请天下名医精心将养了一年多,才让他恢复如常人一样站立行走。此后杜玄渊每日花三倍的时间来恢复武力,到现在,他也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赶得上三年前。
可今夜,杜玄渊从杜玠的书房离开,决定冒一次险,夜探檀胜坊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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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平都城街巷间灯火渐次熄灭,郭府上下有好些地方却还亮着。想来是常居苍梧形成的习惯,苍梧在大宴西边,一年四季天都比平都城黑得晚。
府中宿卫并不森严,杜玄渊沿着院墙几次起落,很快便找到了郭岳起居的院子。只见郭岳带着个管家模样的人,离开书房往北侧一个院落走去。
杜玄渊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四下寂静,灯火熄灭,便从院墙处跃到屋檐处,用他在军中学到的方法进入了书房。他在书房内找了许久,果然真的找到了几封京中朝臣寄到苍梧节帅府的信。他找个背光处晃亮火折,匆匆看过,从中挑出窦太傅写的那一封揣进怀里。
郭岳歇宿的地方会不会有更重要的东西?
杜玄渊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躲开值夜的府兵,很快便摸到北边的小院。透过半开的纱窗,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大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