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色(80)+番外
陈荦的左脸颊有一道长疤, 最深处在腮边, 尾痕几乎延伸到脖子。小蛮不知道陈荦从前受了什么才留下这么一道长疤,只知道那是她从前受伤留下的。她不敢开口问,怕勾起陈荦的伤心事。为了遮住这道疤痕, 陈荦自入府后,左颊一直敷着厚厚的粉,只有她们两人在或她独自入睡时才去掉粉饰。每侍宴时,陈荦还常常戴起一领面纱。她不喜欢头脸被束缚的感觉,可是怕时间一长,腮边的粉被风吹掉,那疤痕露出来惊到客人,因此不得不戴。
府中为女主人们采买的珍珠粉质地已十分上乘,用的时间久了,陈荦还是觉得那粉不够细腻。她便带着小蛮两人自己动手研磨,不断调整珍珠、滑石、香料和药材的比例,不知疲倦,还向市井工匠们请教特制之法,只是为了制出更好的粉,能熨帖地将她深色的疤掩盖到无痕。
其实,在小蛮看来,大帅并不十分在意这道疤,只是陈荦自己不能释怀。可哪位年轻的女子能接受得了自己容貌毁坏呢?小蛮虽然没有毁过容,但同为女子,她懂得陈荦。
三年前平都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小蛮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听说平都大乱,死了好多人,后来女帝就掌权了。小蛮只记得陈荦在某一天沉默地在灯下坐了许久,差点烧着了怀里的书册。后来,陈荦就开始改变了。
小蛮十分好奇地问过陈荦,为什么现在喜爱妆扮容貌了。陈荦说,为了将能留住的东西留得更久。
小蛮默默地想,陈荦说的也许就是大帅的恩宠吧。
两人在小院内安静地忙碌着,手上忙碌,但心情却十分闲适。
小蛮建议道:“姐姐,你脸颊的疤,咱们或许可以试试用胭脂和花钿,做个什么花样遮住它呢?那样就不必常年都施厚粉了。那样到了夏季也不闷热。”
陈荦也有兴趣,便答道:“好啊,改日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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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郭岳来时,陈荦还坐在灯下读一册前朝的史书。
他进门看到陈荦读书,便随口问道:“记得刚进府时,你是日日读书习字从不间断的,这两年倒是读得少了。怎么最近习性又改了?”
郭岳整日忙碌于军政,并无多少时间给府中姬妾。他能注意到陈荦的习惯,一是因为这两年来,陈荦跟在他身边的时间较以前多了,二是陈荦的变化确实明显。郭岳初见陈荦时,纳她入府不过是临时起意。那时的陈荦手指全然溃烂,却硬碰在那坚硬的筝弦上。她弹的那曲子叫《破阵曲》,用音声再现疆场杀敌,须弦动如雷。那日的陈荦仿佛去知觉一般无视指尖极大痛楚,挑得筝弦上鲜血直流,那一副不管不顾的倔强让郭岳想到少时初初习武的自己。
少时的陈荦姿容并不出色,入府许久,不擅妆扮侍候,却整日在房中读书练字。郭岳无意中发现她识记过人,看过一二遍的字据,过了许久仍能复述得一字不差。碰巧那时他身体有恙,批阅公牍时便随口让陈荦在旁侍候。后来干脆给陈荦请了个先生,以陈荦的天资,得先生教导短短一年,她竟能出口成诵如自小读书的士子。郭岳自来爱惜人才,看到她这点天资,便干脆将伺候笔墨的事交给了她。
只是这两年来,陈荦却又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沉溺于书册简牍,倒是越来越像大多普通的女子,开始着意外貌妆容。她初入府时容貌寻常,过了这些年,如今站在府中歌妓间,竟毫不逊色了。从前每在晚间走进陈荦房中,都能看到她在灯下静坐读书。这一两年她却常常是和小蛮鼓捣一些涂粉描眉的玩意儿,郭岳也不甚在意。
陈荦放下简牍站起来,“大帅。”郭岳抬手示意她坐下继续。
看郭岳来了,小蛮赶紧迎上去福礼问候,到后院把陈荦和自己酿的安神蜜露饮端出来。小蛮记得郭岳许久没在晚间来陈荦这里了,每来都是有正事。
年初郭岳新纳了一门妾室,是位十九岁的女子,生得千娇百媚。这半年来,郭岳多歇宿在她院中。小蛮不敢跟任何人说,却从心底讨厌郭岳这样纳妾的行为。他年纪已那样了,难道有府中那些还不够么。
“大帅请饮。”小蛮放好蜜露,退出了房间。
她看不出来陈荦在不在意,可小蛮真心希望陈荦能一直受宠,不要被任何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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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荦在晨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时辰尚早,她梳洗完毕便叫来小蛮,点起薰笼薰蒸衣物。她如今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处在一片柔暖的馨香中,人就是有些不平心事也很快能平静愉悦起来。
陈荦突然听到郭岳在里间叫人,不由得心里一沉。她急忙走到榻前,发现郭岳面目痛楚,正挣扎着起来,但半边身子已僵硬不能动弹。
郭岳身患风痹症已有多年,得府医精心调理,从前只是手指屈伸不利,后来加重到大半只手臂。陈荦没想到会加重到半边身子。
陈荦飞快转回门外,告诉小蛮:“小蛮,你就守在这门前,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她转身回来,拨开褥帐,抬起郭岳的右手,发现他右肢已僵硬如石块,就是简易的屈伸都极难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