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之南(124)CP
空气里有很淡的木头和旧书的气味,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雪夜的清冷。
“这就是我说的办公室。”周卓生走到窗边,拧亮了一盏桌角的黄铜台灯。
邵凭川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空间。
他不得不承认周卓生成功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幻想自己在这里办公和生活的样子。
“平时没人吗?”他问。
“偶尔有清洁工来。”周卓生转过身,靠在窗边,“我半年大概来两次,每次住三四天。大部分时间它空着。”
邵凭川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
经济学、哲学、建筑史,还有几本德文诗集。所有书都有翻阅的痕迹,看起来并不是摆设。
周卓生目光扫过书架,介绍道:“那些书是我这些年攒的。有些是绝版。”
“你还读诗呢。”他抽出一本里尔克。
“失眠的时候读。”周卓生说得轻描淡写,“德语倒是很催眠,你失眠的时候也可以试试。”
邵凭川笑了笑,将书放了回去。
他又走到钢琴边。琴盖开着,琴键上面有一些细细的灰尘。
“你会弹?”
“会一点。要听听看吗?”周卓生走过来,在琴凳上坐下。他直接抬手,按下一串音符。
是肖邦的《雨滴》。音符落下,是缓慢的,重复的。
他弹得不算精湛,也并非专家,但每个音都清晰、准确、不带多余的情绪。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琴声流淌。
邵凭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落在琴键上平稳的手指,看着他被台灯光勾勒出的完美侧脸。
他开始想象,这个人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消散。
“很好听。”邵凭川鼓了鼓掌。
周卓生没有立刻起身,手指按在琴键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次来苏黎世是二十二岁。跟父亲来谈生意,住在湖边的酒店。那天也下雪,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心想着,以后我要在这里有个地方。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他站起来,合上琴盖。
“后来真的有了。”他转过身,看向邵凭川,“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空着。”
邵凭川沉默片刻,看向周卓生的侧脸,有些近乎柔软的孤独。
他知道周卓生想听的是什么,但他最终只说:“那很可惜,这么好的地方,这么美的景色。”
周卓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吧。我们去吃饭,带你去吃我常去的那家奶酪火锅。”
他关掉台灯。房间沉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雪光映出的模糊轮廓。
那是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暖气片发出嗡嗡的轻响。
周卓生显然常来。
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看见他便笑着用德语打招呼,目光扫过邵凭川时,有种善意的好奇。
“奶酪火锅?”周卓生翻开菜单,又合上,直接对老板说了句德语。
老板点点头走了。
邵凭川看着周卓生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羊绒衫。
“你常来这里。”邵凭川说。
“嗯。”周卓生倒了杯水推给他,“冬天来的时候,几乎每晚都在这儿吃。很暖和。”
火锅很快端上来。铜锅里奶酪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白葡萄酒的味道弥漫开。周卓生用长叉叉起一块面包,在锅里慢慢搅动着。
“试试看吧。”他把蘸好奶酪的面包放在邵凭川盘子里,“可能会有些腻,但天冷吃这个刚好。”
邵凭川尝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吃奶酪火锅,国内并不常见。
浓郁的奶酪味在口腔化开,酒香添了一些清爽。确实有点腻,但也很暖和。
他们安静地吃。偶尔周卓生会随便聊到这家店和街上的一些历史建筑。
邵凭川谈话间得知,这家店开了四十年,老板的儿子去了慕尼黑做建筑师,冬天这里的客人多是熟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已经走进了周卓生的生活,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
只是吃一顿饭。却像两个认识很久,不需要用对话填满每一秒空白的人。
吃到一半,周卓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眼屏幕,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急。”他对邵凭川说。
但邵凭川看见了屏幕上闪过的名字,那是香港一个很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知道周卓生不是会把工作电话随便静音的人。
除非他觉得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吃完饭,雪已经停了。
街道被一层新雪覆盖,脚印很少,世界安静。
他们沿着河边走回去。
走到一座桥中央时,周卓生忽然停下。
“看那边。”他指着河对岸。
邵凭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古老的教堂,尖顶指向夜空。此刻,教堂钟楼上的灯忽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开,照亮了周围飞舞的雪沫。
“整点会亮灯。”周卓生说,“我每次来,都会在这个时间走到这儿,看着它亮起来。”
钟声恰在此时沉厚地荡开。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瞬间,邵凭川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周卓生身体微僵,随即转过身,在雪光与灯晕里,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大衣的布料隔着礼貌的距离,下巴轻抵额角,呼吸温热。
只持续了几秒。
钟声余韵散尽时,周卓生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走吧,天冷了。”
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