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外(3)
“我当然知道。”对方来精神了,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程有真,二十五岁,出生在旧港山海区,十四岁因打架斗殴被评分为B类,结果刚出教育局又搞事,十六岁因故意伤人,D级评分,剥夺政治权利两年,在评分局接受再教育,四年零三个月后表现良好提前出狱。结果呢?第二年居然考进监察学院,还是移民政策部,你说奇不奇?”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连隔壁桌摁咖啡机的实习生都停了手,唐烨更是睁大眼睛瞪着他,内心弹幕狂刷:
不是哥们,你真坐过牢啊?!我等下还想跟你一起喝咖啡呢!
程有真倒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早就习惯别人拿这些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位八卦大全,语气慢悠悠的:“资料念得挺熟,评分局难不成是你家开的?哦等等。”他唇角一挑,又笑眯眯的,“忘了,还真是。前十局局长的儿子嘛,盛铭然,咱们要不要聊聊你们家的八卦?我现在闲得很。”
此话一出,其他人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情,盛家的绯闻,那可是不听白不听啊!盛铭然脸红一阵白一阵,跟吃了苍蝇似的,恶狠狠地给了程有真一个眼刀,不做声了。
也难怪他哑口无言,谁让他那点家丑几乎半公开,老爸年年桃花债清不完,隔三差五上个地方花边版,连学校门口小卖部大妈都知道他继母又换人了。他自己都快把“盛家大少爷”这身份活成了羞耻play。
唐烨在旁边默默喝了口水,又默默坐远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啊,洒水车真是好啊,就让我醉心于工作无法自拔吧。
上午稍微闹了一阵后,众人还是各自回到了工作状态,各种系统和模型操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程有真收起那副带笑的神情,悄然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的过去,自从考进评分局那年起,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面对质疑和嘲讽,他心里早就起不了任何波澜。只不过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铭晟工作,属实令人意外,也难怪盛铭然之流如此反感。
他当初参加法考的动机很简单:进入顶层律师,是他这样子的人最快速接近权贵的合法途径。在这个执念下,程有真一路披荆斩棘,像匹黑马闯进规则之内,以同批次法考前三的成绩通过,摘下了那张写着“合法竞争者”字样的门票。
当然,要攀上权贵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得一步一脚印地慢慢爬,第一步就从这惊心动魄的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开始。
“他是真的要杀我!”当事人坐在他对面,哭得梨花带雨,纸巾已经抽掉了半盒。程有真眼皮微微一跳,大致明白林述为何把这活交给实习生来“接待”了。这位当事人,一进门就情绪激动,一边哭一边扑腾,粉色吊带衫摇摇欲坠。然而他肩膀平直,脖颈细长,这副打扮反倒衬得他纤巧,若不开口,就是个美人。
可惜美人长了张嘴。
程有真强忍着冲动没有往后靠,保持专业微笑:“我们慢慢来,您先说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叫方雨玮,在深频会所上班,偶然会接点私活。我这个人呢,主要是清纯,哎,太单纯了……”他撩了撩刘海,似乎眼泪又要落下来。话说这雨玮兄上周接了个大单,对方是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老板,故二人约在豪华酒店。
当天,他梳妆打扮整齐,报了约定的名字,在机器人的带领下入住。他兴冲冲地等啊等,谁料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老板不仅没来,人也联系不上。于是他跑下楼问前台,发现是系统故障,电子房卡给错了,老板订的是1427,可是系统带着电梯送他去了2427。
“那可是VIP江景房诶,值我半个多月的生活费!”他吸了吸鼻子,显得可怜巴巴的,“后面我想,算了,犒劳自己一下,我干脆就住一晚,享受享受。不过高档酒店也不过如此,隔壁大晚上乒乒乓乓的,跟打仗似的,吵得根本睡不着,我越想越气,就发消息狂骂了他一通,谁想到,第二天退了房,我……”
雨玮兄这泪水如决堤般是谁也拦不住了:“我走在路上,三楼的花瓶往我头上掉。我买水,电子屏触电。”说罢伸出一根手指给程有真看,“你看,电焦了。”
恕程有真眼拙,他什么问题也没看出来。
“还好我那天穿了橡胶鞋。”
程有真很想问你没事穿橡胶鞋做什么,但是看了眼他的吊带衫,实相闭嘴。
“谁料这老逼登越来越离谱,前两天过马路,他竟派人来撞我!还好我躲得快,不然我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请问您是发了什么信息给对方,让他如此记恨您呢?”
方雨玮这下不哭了。他顿了顿,眼神多了丝闪躲。
“您能提供一下那条关键信息吗?”
他百般为难地按了下太阳穴接口,全系通讯荧幕出现在办公室,程有真原本只是例行查看,却随着内容跳动,眉头一点点地皱起来,到最后主动关闭了语音识别,以防系统自动录音。
方兄,一个不可多得的侮辱型人才,能把一人全方位辱骂到位,字字珠玑,环环相扣,其字眼之肮脏下流,其威胁手段之拳拳到肉,叫程有真对他刮目相看。程有真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在心里叹了句:我也想开车把你撞死。
方雨玮含羞低头,赧然一笑:“这杀人动机应该是很充分了吧。”
“确实。确实。”程有真点头,他还能说啥呢。
可惜,这类事情没有实质证据,又没有直接人证物证支持,一般律师确实不建议走司法程序。他依照电子隐形眼镜内投影的标准话术,程序化地安抚了对方几句,简单解释了取证难度、举证责任及维权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