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物理捉鬼的必要性(244)
“秦司狱,我在你眼里竟如此纯善?”
这是一个既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直击痛点的尖锐疑问。
秦殊停滞一瞬,很认真地考虑了半分钟,缓缓回答:“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纯善。别人怎么想,不关我的事……嗯,最好别说你的坏话,你自己说也不行。”
“秦司狱,不太称职。”昭渊君幽幽评价。
秦殊忍不住又笑了:“昭昭你怎么这么可爱。我现在是掏心掏肺在跟你说这些,听进去好吗?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能更快乐,更放松,更安心……能与自己的伤痛和解。”
他能感受到蜃龙思索的眼神,也许昭渊君尚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但秦殊就是想说。因为他在开口说话的同时,脑子里止不住地反复想着另一个让他心口发紧的事实。
数千年前的那个自己,恐怕,也许,大概……绝对不可能对昭渊君说过任何好听的话。
别说是好声好气的态度了,没有下重刑狠手都算是他当天的心情十分明媚。
毕竟直到此刻,秦殊仍在与心口那烈火烹油似的戾气进行对抗。道理很简单,蜃龙是脾性莫测的传说邪兽,是近在咫尺的神秘存在,是极难战胜的纯血真龙。
不再是隔着铜镜的窥探,而是面对面、脸贴脸,空气里翻涌着拥有潜在致幻风险的寒凉龙息。
站在如此巍峨诡谲的巨物面前,身体会油然生出一种警兆,一种生存环境遭受威胁的强烈心悸,让秦殊体内深渊般的阴戾之气被无限放大。
会出现在这种情况,其实秦殊并不惊讶。在出发前往大狱之前,他早已从红檀木桌案上的卷宗里窥见了端倪。
数千年前的他很强,非常强,甚至无法以数值估量,却像个负面情绪的超压缩集合体。由于无法施展本性里强盛的嗜血杀意,可能是被酆都里的冥官规矩压抑得有些过了头,所以才在掌刑司狱这一块领域……做得极为优异。
所以秦殊才要主动进行对抗。
如何对抗一具已经死亡、不会再轻易死去的强大身躯?秦殊没有其他办法,也只能把真心掏出来试试看。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额头靠在昭渊君冰冷的龙鳞上,缓缓开口:“就算,就算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和解,你的痛苦、杀戮和恶意,也必须要让我看到,必须要让我知道,必须要带我一个。昭昭,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我不会答应你。”
昭渊君终于给出答复。可无论是语气还是脑回路,都愈发像他熟悉的那个裴昭。
“论迹不论心。论心,仙凡神鬼个个罪无可恕。若我任由你看清全貌,天下恐再无蜃龙一族。我或被打入二十四狱,或有龙头铡从天庭而降,再也寻不得翻身的机会。秦司狱,我有自保的考量。”
这些话让秦殊愣了许久。昭渊君确实和他不同,哪怕一直在承受铁链钻心之痛,一直被拘禁于漆黑暗室之中,但昭渊君的脑袋比秦殊可要清醒多了。
他很有耐心,说话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晰,带着若有似无的有罪暗示,且态度颇为坦诚、平静。他没有忽视秦殊的真心。
秦殊喜欢这种平静的感觉,令他焦躁的心绪得以稍稍缓解。像盛夏时节的冷饮柜,拉开柜门站一会儿就已经使得炙热消退了大半。
“话说回来,昭昭,你现在还能使用术法吗?”
“仅限牢房之内,可以,”昭渊君顿了顿,声音悄然放轻,“旁人都不可以。秦司狱,莫说出去。”
传入脑内的声音恍若耳畔低语,秦殊又愣了一下,唇角控制不住弯起弧度:“那……能不能变出个软一点的沙发,给我坐坐?我站得有点累。”
“沙发是何物?”昭渊君好奇地问,但没等到答案就立刻理解了秦殊的意思,龙吻轻启,无声无息地呼了口气。
淡淡晖光平地起,秦殊眼前恍惚一瞬,脚边陡然浮现出一张漂亮的白玉软榻。
宽大坐垫外裹着雪色狐绒,锦被铺开似轻盈鹅羽,最里处摆了个玉石颈枕,质感柔润又通透。两块白玉之上皆有华美的云鹤雕饰,像轻飘飘的云坠下凡尘。
秦殊甚至还没亲自坐上去,就足以感受到它蛊惑人心的力量。也真不愧是昭渊君,眼睛眨都不眨,吐了口气就能造出古董级别的精美事物。
即便自己此刻的生活质量不高,对别人生活质量的要求也还是很高,一点都没有敷衍他的打算。
秦殊心里泛起暖意,毫不犹豫亲自尝试,大腿将软垫压出深深的凹陷,却像永远也陷不到最低部,僵硬身体被温柔地托举在原处,包裹性十足。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呼……舒服了。昭昭,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那种奢靡又亮晶晶的家居用品呢。你知道的,我们人类对龙族总会有点刻板印象。”
“金色与你不搭。”
昭渊君在观察他的大氅,尤其是那圈防寒的雪色狐毛,因此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非常合理的解释,同时又补充道:“你也不是人类。”
“……谁说不搭,你身上龙鳞也是金灿灿的,我觉得很适合啊,我和你站在一起肯定怎么样都很搭。”
秦殊坚定反驳他的合理评价,不接受任何质疑,紧接着才沉默少许,倚在软榻扶手旁思索道:“嗯,我好像确实不是人类。但我现在的身份认知是人类,真的,很坚定的人类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