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神长歌(227)+番外
此时祭场上散落着那些部族战士的尸体,游弋的士兵们缴获他们的武器,或者从他们身上取下那些制作精美的护身符,作为战利品。
那两名被抓捕的间谍正跪在地上,由一名士兵看押着他们。
听到副官对里奥尼德说话声,其中一个间谍抬起了头。里奥尼德认出了那个人,他脚步放缓,随后愣在原地。
“怎么?你还真认识他啊?下士!把那个扬着脑袋的间谍踹过来!”
看押间谍的士兵一脚踹到他身上,那人重重摔倒,胸前挂着的特制相机也摔在地上,镜头上的玻璃碎了。
“嘿嘿,少校,我们又见面了,是不是该让我独家采访您了?”就算没见到人,只听声音,里奥尼德也知道那人是谁,他正是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的,那位名叫维克多·舍甫琴科的小报记者。
里奥尼德艰难的张开嘴唇,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我说话还有用的话,建议你们立刻去抓捕杜邦先生,海滨城,英圭黎领事馆旁边那家拍卖行的古董商人,他是东瀛人的间谍。”
副官看了一眼他,说:“听见了吗?把这个人记下来,回去抄了!”
当他们赶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司令部派来骑兵连援助他们,那些东瀛军队的长官早已在山下等候,再三向他们致歉,甚至协调来几辆马车帮助他们转移伤员和那两名俘虏。但副官经验丰富,没有让他们靠近那两个间谍。此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下真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里奥尼德独自坐在东瀛军官的豪华马车里,车上隐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檀木香气,一如在拍卖行会客室闻到的,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车队转过金角湾的岬角,副官派出一队兵力前往拍卖行,搜捕杜邦先生。另一队则是继续前进。经过中央大街上的索尔贝格商会时,马车突然停下了。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急啊?跟没见过肉的狗一样!”副官跳下马,他拿起马鞭,驱赶着正从索尔贝格商会里往外搬着各种金银珠宝、古董和名画的士兵。那些士兵见他后边跟着骑兵连,连忙四散而去。
有位胆大的军官跑过来,和副官对峙:“这是司令部让我们过来查抄的!你们这样我可要喊宪兵队过来了!”
“滚吧!到时候我跟你们长官说!”副官喊来骑兵连的连长,那位连长打开马车的门,对眼睛已经失神的里奥尼德喊道:“中校,听说您的未婚妻就是索尔贝格家的?正好,我们帮你把大小姐的嫁妆抢过来!到时候给您送两件,您记得给流放到远东挖土豆的老丈人留点棺材本!”
“行了,行了,积点口德吧。”副官笑着把骑兵连连长赶到一边,接着和里奥尼德说:“中校您别往心里去,都是粗人。我让车夫把您送到住处,最慢半个月首都参谋部那边也该寄来您的处理结果了,慢慢等吧。”
说完,他拍了拍马的屁股,对车夫说:“走吧,任务圆满完成,完事过来喝酒!”
里奥尼德最后看着索尔贝格商会的正门,那上面的封条已经扯在地上,几名士兵正拆下旁边的招牌,将它重重砸到一旁。
看着那些士兵查抄商会的财产,里奥尼德想起德拉克罗瓦的那张名画《十字军占领君士坦丁堡》,一如皇帝建设海滨城时,模仿的那座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劫掠时的场景。
回想起在面馆的时候,那些儿童口中的童谣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从宿醉中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
里奥尼德让酒店的工作人员送来许多箱伏特加,他甚至没注意到,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换人了,门口的招牌也全换了。
空酒瓶在地毯上扔得到处都是,里奥尼德把未开封的伏特加木箱堵在门口,他不想任何人进来打扰他。里奥尼德蜷在房间的一角,他不想躺在床上。他那身军服外套被扔在角落,被瓶子里残余的酒液浸透了。
“砰!”
又开一瓶,瓶盖撬开的脆响让他浑身一颤,因为太像扳机扣动的声音。他对着瓶口猛灌,酒精灼烧喉咙,却烧不掉眼前散不去的景象。大萨满瞳孔里最后的光熄灭前,正映着他肩章上的双头鹰徽记,营地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味,以及祭场上的尸体。
“我宣布:晋升为中校,授予帝国骑士勋章!”那天皇帝授予他勋章时,餐桌旁那些人的掌声,都变成讽刺的狞笑,他们眼底闪着诡异的光。现在他明白了,那都是猎人布好陷阱后的兴奋。
“可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帮我!”
里奥尼德用尽全力,将空酒瓶掷了出去,它在墙上摔得粉碎。
第三瓶见底时眼前的幻觉开始生动,他看见天花板的雕花里渗出鲜血,滴在脸上的感觉冰凉黏腻。他疯狂擦拭,却发现手始终是干净的。原来真正肮脏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那些他写在稿纸上的论文,每个花体字都变成了勒紧部族人们脖颈的绞索。
第五瓶,他试图用酒精淹没耳边持续的呜咽,那是古老的史诗,神明妈妈的创世神歌,萨哈良温和而感情充盈的声音住进了他脑海深处。
他看见萨哈良穿着洁白的法袍正在月下舞动,敲打着手中的萨满鼓。那鼓声伴随着鼓背系着的银铃,一下又一下的渗进他的耳膜里;那圣洁的光芒是如此耀眼,让他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