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神长歌(375)+番外
费奥多尔茫然地看着她,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依娜承担着多么大的风险,在深夜过来帮忙。他问依娜:“现在是夜里吗?刚刚你是撬开了门锁?会不会被哨兵发现?”
依娜笑着和他说:“没错,现在夜里两点了。您别忘了,我是年轻间谍里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这里没有能挡得住我的门锁。至于外面巡逻的哨兵嘛,您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进我们的教室和休息区,就算巡逻也是一小时一次。”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想法,只是不想让你对亲人下手。我听梶谷中尉说了,那里面的狄安查,是你的哥哥?那就难怪了,我看见那天的笔录人名单上,有泪痕。”
炭火微弱的光在依娜的眼睛里跳跃着,她说:“是的,那是我哥。至于那个泪痕......我实在是弄不掉了,又怕弄脏文件纸......本来我还想告诉您的。”
费奥多尔摇摇头,不过屋里太黑了,两人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他说:“没事,我那天重新誊写了一份。不过梶谷中尉说,他是笔迹学高手,早就看出来了。”
依娜干笑了一声:“所以这也是我想说的,您必须要走,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可是,往哪儿走呢?”费奥多尔盯着脚下的炭火,“往北走,我们给罗刹人造成了那么大麻烦,我也还记得那个秀才的惨死,恐怕本地人也记恨我们吧?往南走,又到了东瀛人的占领区,清水光显到哪儿都能找到我们。”
费奥多尔在想,依娜没见过里奥尼德是如何一步步被清水光显算计的,她不明白其中的危险。
但依娜不这么认为,她说:“不管去哪儿,只要离开这里,总会有生机。”
说完,她又走到费奥多尔身后,试着帮他松一松绳子。
费奥多尔对这里的了解显然不如依娜,他只好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绳子太紧了,依娜只能又搬来一个矮凳子,把火盆放到身后去帮他烤手。
依娜想了一会儿,说:“梶谷中尉不在,那些间谍们多半会趁着这少有的闲暇时间聚餐。而且最近前线休战,传令兵都好几天没来发过新任务了。”
费奥多尔仍然对这件事感到恐惧,他说:“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会被直接枪决。”
其实对这件事具体的计划,依娜也还没有想好。
她盘算着时间,对费奥多尔说:“您先静静等待,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询问给您送饭的人,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依娜站起身,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离开审讯室之前,她说道:“您放心吧,我一定有办法让您逃出去。”
费奥多尔问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依娜还是雪见?”
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依娜的表情,但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带着愉悦。
她说:“您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其实,费奥多尔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帮助依娜换枪。
他最开始只是觉得依娜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对于这个残酷而荒芜的场所来说,宛如在冰雪之中发现了一朵冰凌花。直到梶谷中尉惩罚她,将她的头按进河水里,又逼迫她一遍又一遍的复读雪见这个荒唐的名字,又强硬地为她植入对金钱的渴求,他才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完全直觉的行为,甚至没有多想。
而发现笔录报告上的泪痕,甚至让他觉得宽心。因为他发现在这群早已心如死灰的年轻间谍里,依娜竟然还努力维持着心灵的形体,依靠狡猾的伪装认真保护着自己。
这让费奥多尔不想看见依娜变成清水光显那样暴虐的人,对于晚辈莫名其妙的责任心,可能也是女仆长给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影响。毕竟,女仆长希望他成为一个像贵族一样体面的人,而他却利用这份体面,去换取金钱。
不能让依娜也沦为人们欲望的容器,这是费奥多尔在一阵思考之后得出的可笑答案。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依娜并没有直接返回卧室,而是试着在学校里徘徊。从前,他们被规训成听话的工具,从来没尝试过挑战权威。等真的下定决心之后,竟然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因为学校里并没有出现教官所说的,那些每隔一小时就出来巡逻的哨兵。因为冬天寒冷,他们也只是躲在门房里烤火、聊天。
唯一需要对付的,是在教学区轮班的年轻间谍们。
她没有告诉费奥多尔的是,为了今晚能出入这里,她掏出历次出任务攒了许久的钱,才从其他间谍手里买来了值班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依娜准时出现在食堂里,只是眼睛下面泛起青紫。
那名年长的间谍拦住了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看费奥多尔了?你拿钱去和他们换值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警告你,我们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好好思考如何为皇国效忠才是你应该做的!”
依娜没说话,她点了点头,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和咸菜坐到了一边。
由于来得很早,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们都趁着梶谷中尉不在,躲在宿舍里通宵打牌,然后睡懒觉。
依娜认识那个间谍,他是熊神部族里铁匠的小儿子。那位铁匠颇为花心,和山上的或是山下的女人都有染。而他把打铁的技艺传给了大儿子,没传给这个小儿子。她在书中看到过,西方人管这叫私生子,而私生子总喜欢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进而变得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