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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烂片(248)

作者:文笃 阅读记录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每一次都很有效。

都能成功让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自然的状态,不必感受到太多痛苦。

陈童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有效。但她以为事情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延缓中,麻木而不必那么痛苦地结束。

直到春天开始来临,春天又缓缓要结束。电影快要拍完,香港的气温开始上升,有的时候开始表现得像夏天。

陈童开始察觉到气温的变化,也察觉到有一个人总在自己收工以后,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很多人影背后,安安静静地探头来看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在霓虹街道上游来游去的一条小鱼。

那个时期香港还有很多霓虹灯。

有时候落一场雨。

街道的水洼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光影。

陈童收工之后,每天都会在这些水洼中轻轻踩过去。一条初来乍到的小鱼可能是对这座城市感到很多的陌生,也会跟着她笨手笨脚地游过去。

三月份。

陈童的戏份杀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导演笑眯眯送过来的鲜花,笑着冲镜头和所有人拍了大合照。

之后收工。

她抱着那束比自己还大的鲜花,踩着慢慢下落下来的雨点,慢慢地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人群在霓虹中来来往往。她身后的十米开外,站着一个穿兜帽卫衣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在今年夏天就快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这个夏天,和很多普通的、平凡的二十一岁女孩子一样,从学校毕业,找工作,进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大人。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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