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烂片(39)
“我孙女那么有本领的嘛,我不给人家看,人家哪里知道我孙女那么有本领。”
迟小满叹口气,“你又拿我去给人家炫耀。”
“那怎么了?”
“我刚还答应了给王阿姨你的签名照,好朋友之间,连个孙女都炫耀不起嘛?”
七十多岁的王爱梅身体健康,最近几年最大的爱好就是戴着老花镜学习上网,会很骄傲地送迟小满的签名照出去,甚至还会很年轻地追逐流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用“好朋友”这个词语。
说完以后。
又非常理直气壮地问,“迟小满,你吃晚饭没有?”
“在吃呢。”迟小满很有耐心,努力将声音压得小,不让王爱梅听出异样,“在外面和一些大人谈事情。”
“哦。”王爱梅没有否认她用的“大人”的说法,像是怕耽误她,想要挂电话,所以在那边动了一下。之后又把电话贴到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我前两天捡了蛮多板栗。”
迟小满怔了一会。
很疲惫地靠着台面笑,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热的天,去捡什么板栗?”
王爱梅像是困了,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板栗。”
迟小满愣住,下意识用手指挡住发热的眼皮,习惯性笑,想要开口说话。
却没来得及。
“有时候贪吃吃多了连晚饭都不肯吃,我们两个还因为这件事闹过脾气。”
“我记得我还因为你偷吃又不肯吃晚饭,气得在你小腿上拍了一巴掌,结果你性子多倔,气得当场收拾着单车往你姑姑家跑,我在你后面追着你说——你这单车还是我买的,有本事就别回来。”
可能是七十多岁的王爱梅这几年身体变差很多,记性也变差很多,有时候说过的话要重复很多遍。所以说完这段迟小满自己都记忆模糊的往事,她像是困得厉害,又说,“迟小满,你有没有吃晚饭?”
于是迟小满站在镜子面前怔了很久,看见自己眼圈慢慢泛红,
“吃过了,我……我现在在外面和一些大人谈事情。”
“好吧。”王爱梅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要是不想搞了就回来嘛,我是不支持你去搞什么娱乐圈的。”
好像睡着了,含含糊糊地重复,
“迟小满,我前两天捡了蛮多板栗。”
电话在王爱梅反反复复的梦语和胡话中挂断。
迟小满再次抬眼。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已经眼圈通红,嘴角习惯性挂着的弧度难堪又难看。
撑着台面的双手僵麻得厉害。
她一点一点把难看苍白的嘴角敛起来。然后低眼,再次打开冷水。
盯着往下陷落的漩涡很久。
努力维持冷静,扑着冷水重新洗一把脸。
冷水激得她的脸部皮肤很痛,却让她的头晕目眩减轻许多。
她佝偻着腰。好一会,勉强撑着台面,直起身的时候有很多刮得她痛的冷水从脸上滑落。
视野被水雾遮得模糊不清。
踉跄中她艰难擦了擦脸,然后从镜子里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模糊的女人。
模糊的墨绿色外套。
模糊的黑色长直发。
尤其模糊的表情。
迟小满愣住。
女人似乎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很久,发觉她与她对视,犹豫着上前一步。
解释现在的状况,
“我刚好在这里吃饭,碰见沈宝之说你喝了不少酒。”
“你没事吧?”再走近一步,语气关切。
像是觉得这句问句有点单薄和不够体贴,停了几秒钟之后,适时补了一句称呼,声线很轻很朦胧,像温存,又像是仍旧与她有很多亲密,
“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八天[墨镜]
我们满樾终于见面咯
第18章 「二零一三」
“小满。”
二零一三年,陈樾还叫作陈童,从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演员。
那段时间她刚辞职,待在某个学妹介绍的剧组里,打算度过一个漫长、燥热以及可能不太有趣的夏季。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意识到自己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已经超过剧组某位主演每周不少于五次的开工迟到次数。
——小满!哎我明天有个活你来不来?为什么想起你?害,这不是钱太少了别人都不愿意干吗?
——小满,这是你今天的劳务,收好了,掉了可不会给你补。
——不会骑电瓶?那你来面什么试啊?行了,你打电话,让那个什么,叫什么满的过来。考试?你甭管。打电话给她,她肯定能来。
——迟小满!迟小满!人呢?
“来了!”
一喊必到。
一喊,必定有只举得高高的手,从人群中像个锚点一样,横冲直撞地挤出来。
丝毫不顾及周围人或看戏或不喜的眼神,顶着乱糟糟的野生感很强的头发,敞着那张满头大汗、也仍旧咧开嘴笑得飞扬的脸,大胆而不畏惧地冲每个喊她的人高声说,
“能干!迟小满什么都能干!”
以至于后来陈童回想起很多个迟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瞬间。
总觉得她几乎每次都是劈天盖地那样跳着出来的。
也总觉得自己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张脸,并不是因为记性好。
那时影视热,千禧年代过后的新世界仍旧欣欣向荣,大把的年轻人抱着明星梦来北京。
小小一个被划出来的影视基地,停着很多个充满干劲也没有多少经验就敢开工的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