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烂片(72)
不过不管是从前在摄像机外面看,还是后来自己躲起来偷偷看,都和现在坐在陈樾身边再去看,心情不太一样。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观看对方的主演作品。
看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进行讨论。
而是安静地并排坐着。
看着片尾所有字幕都滚动完毕。
说不上是一种默契,还是某种共同养成的习惯。
直到字幕滚动到最后一条。
陈樾才将目光移到迟小满脸上。
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像是真的想要得到她的评价。
迟小满静了会,摩挲着毛毯一角,轻轻地笑,“陈樾,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足够真心实意。
如果说从前迟小满只是因为看见陈樾的脸,觉得她适合拍电影。那么说现在,迟小满就是真心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不仅形象适合,在大荧幕上一出现就格外引人目光;而且作为二十三岁才走上这条路,半年以后就试戏通过,主演第一部影片电影的女演员,陈樾的确很有天赋,情感表达和台词表达,都很到位。
足够让人相信,她真的是那名迷茫的、彷徨的女青年。
虽然相比现在,这部影片中的陈樾可能还有很多青涩,却也有着那个时期的魅力。
能让这部埋在时间长河中的片子,在多年以后又被捞出来,得到关注,也是源自于陈樾对自己职业寿命的保护——
每一个时期都只演一部,不重复自己,也不过分曝光自己。
“如果我是那位导演,当时也会说非你不可。”投影屏幕自动切换,热带鱼背景被投在白色墙面上,迟小满真心实意地说,也强调,“绝对不是客套话。”
陈樾像是没有对她的话有很多怀疑,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声音被埋在雨声中,
“毕竟也是你鼓励我去香港的。”
她停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被风声模糊许多,“只是当时也不知道,后来会没有机会。”
因为等电影上映,她们已经彻底分开。
说实话,从见面起她们就很少聊到当年的事情。好几次,迟小满在深夜辗转反侧,都觉得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陈樾早已经将那间出租屋里的事情都忘干净,才能那么体面和她相处,也几乎从不对她表露怨怪和责难。好像她们只是两个过去的老朋友。
毕竟九年那么长。
不是两三年。
连那间出租屋都早就被拆干净,铺成高楼大厦。
发生在那里面的事情又有多难忘干净?
但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主动提起来。
更没想到。
陈樾会在说完这句后,提起完全没有联系的下一句话,
“小满。”
“我的确是有一名推荐来演小鱼的演员。”
以至于迟小满当时思绪钝住。
很难给出好的反应。
“她是一名很好的演员。”
投影里的热带鱼屏保切换成海洋,海洋里的蓝色投在陈樾脸上,波光粼粼,吞掉她的侧脸,让她的脸庞看起来湿润又柔情,
“还没成名的时候,她会大声说当演员是自己最幸福的事情,也会为了争取一个角色跑十公里路证明自己可以演那场最困难的戏。”
“从来不会因为挫败而轻易放弃,还会为了一边生活一边做梦,在热气腾腾的笼屉面前,对着很多包子练台词。”
“就算成名以后,也从来不用替身,为了补一场镜头被车撞也是第一时间息事宁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笑,因为不想大家在看剧的时候想起的会是自己的新闻。”
“也还是会偷偷躲起来练台词,为了揣摩角色在大年三十晚上去绿皮火车上体验春运。也曾经一个月去面馆里当服务员送餐,每次被客人骂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被拍到后才捂着脸不得不走开,后来因为这些事情被骂作秀,也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因为不想影响角色。”
“我明白她现在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相信她没有她自己以为得那么不好,因为她总是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里,最大限度去对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负责。”
如果说现在还对陈樾的话没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假的。
但就算弄清楚陈樾的目的,迟小满也难以完全给出好的、积极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断掉发条的木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将目光聚焦在陈樾脸上,艰难问出那句,
“你说什么?”
陈樾没有挪开目光。
她仍然望她。
过了很久,却突然很跳跃地喊她“迟小满”,而后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当演员?”
难以想象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联系。
迟小满感觉这几秒钟的海洋屏保时间极为冗长,让她觉得难熬,好像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分割为两个自己——
一个仍然不知悔改,想要得知答案。而另外一个,却因为害怕答案真的如同自己所想,害怕自己之后无法像这个答案一样给出好的回应,迫切想要逃离。
然后陈樾说,
“是因为你。”
四个字,轻而易举。
让被分割掉的她,痛苦而甜蜜地弥合在一起。
仿佛重新回到二零一三。
北京夏夜,道路开阔,浪浪开着三轮车丁零当啷,坏掉的喇叭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骑着电驴载陈樾,驶向幸福路,迎着风声很开心地大喊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