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160)+番外
它嘴里还横亘着半截弓臂,血红的眼睛直直望向了还在发懵的郑鹤衣。
她此刻近乎虚脱,不仅身体,就连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视野里那团小山般的阴影越来越膨。她试图后退,可双腿软如绵,全然不听使唤。
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时,肺里的空气瞬间消失。
世界天旋地转,狰狞的獠牙和可怖的嘴脸迎面而来,她闻到了浓烈的腥臊与血腥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地下倏然钻出,顷刻之间爬遍了全身
最后的意识里,她竟然看到了凶神恶煞的李绛,他高举着什么东西,朝她当头砸落……
**
可能过了一瞬,也可能过了一个时辰。
拾翠殿外发生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
惊弓之鸟般的薛家主仆、庭中受刑的无辜女官、气势汹汹的李绛,以及他高举的龙头杖,还有卑微如蝼蚁的自己。
她也想起了蓬莱阁前面对江王的失态,和兴庆宫养病期间啼笑皆非的情景。
这些杂乱记忆对她的冲击,并不比扑面而来的野猪小。她感到震惊、茫然、恐惧和无措。
难怪前段时间发现李绛不太对劲,而薛成碧来东宫后,对她的态度也比往日殷切许多。
原来他们……应该是身边所有人,对她撒了弥天大谎。
她哪里是滚下台阶的摔伤的?又何曾背着李绛与人幽会?
幸好她命大,若她就此醒不过来,为了息事宁人,她怕是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谁会去查清真相?谁又敢还她清白……
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寒,进宫才多久啊,耳濡目染之下,她竟变得迂腐起来,想要主动背负贞节牌坊?
李绛可以名正言顺的纳妾,而她的一条命,可以轻易被莫须有的偷情丑闻抵消?
悠悠转醒时,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艘破船上,被人勉力拖曳着向前。
每一次轻微颠簸,都震得她浑身酸痛,心慌头晕。
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昏暗才逐渐褪去。
她吃力地转动脖颈,看到的是缓慢向后掠去的杂草和碎石。
怎么回事?她还活着?是江王救了她?
她艰难地仰起头,视线沿着浮动的袍摆,滑向了那根用破布和藤蔓拧成的紧绷的绳索,另一端紧紧勒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右臂极不自然的紧箍着胸口,左肩的绳索几乎勒进了肉里,身体弓的像疾风下的芦苇。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喉咙深处发出的短促而痛苦的喘息。
难道他也受伤了?她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他的身形一顿,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转身过来解开捆缚在她身上的绳索,将她扶坐起来,解释道:“太子妃……”
看到他惨白的面容,以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时,她鼻子一酸,鬼使神差般抬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嘴,“我叫郑鹤衣,小字玉鸾。”
谁能想到,真正说出闺名,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他早就猜到了几分,从她那柄纨扇上的仙鹤。
“比我想象中的还美……”他勉力一笑,声音沙哑而疲惫,轻轻拉下她的手掌时,忍不住轻轻握着,没舍得放开。
她激动的浑身战栗,他们何曾这般亲密过?
她不敢回想那些缥缈的情愫,更不敢回忆嘉佑斋中的孟浪。只把头伏低,在他胸前轻轻嗅了嗅,但没有魂牵梦萦的幽香,扑鼻的血腥味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直咳的泪流满面。
他放开了她的手掌,环过去拍抚她的后背,动作轻柔的不像话。
“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气实在虚弱,衣袍也破碎染血,这让她心里无比忐忑。
他苦笑了一声,轻抚着右胸,坦言道:“惭愧,一时失手,被那孽畜撞断了几根肋骨。”
她骇的脸色苍白,爬起来惊叫:“那你还拖着我?就不怕加重伤势吗?”
“无妨。”他别过头,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调整呼吸,“我们得快点离开。”
“我可以自己走。”纵使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浑身也每一处不疼,但她怎么能成为伤者的负累?
她撑起身,将他挂在肩上的绳索拿开,挽住他手臂道:“我还可以扶你。”
江王似乎没想到她恢复的如此之快,有些惊讶道:“真是奇了,你有如此身手和胆魄,为何上元夜,却能被几名金吾卫轻易拷住?”
郑鹤衣面露窘迫,苦笑道:“以我的身份,和他们动手有什么意思?如果我输了,他们大概人头落地。如果我赢了,他们仍要受惩罚。人家也是职责所在,我配合一下,不过举手之劳。”
江王听到这句,心下大为叹服。
走了没几步,郑鹤衣不由得惊呼道:“你是不是迷路了?咱们走反了。”
江王抿了抿唇,神色中难掩悲悯,轻声道:“不能出去,只能往里走,最好能找到狩猎队。”
“这是为何?”郑鹤衣大惑不解。
他轻轻喘息了一下,扣在她肩头的手指不由得收紧,紧抿着唇顿了顿,语气坚定道:“我……我不会骗你的。”
他呼吸时,胸腔好像漏气的风箱,她听着那些微弱的杂音,似乎也感到了无尽的痛苦,便不忍让他再分心。
他们走得很慢,她觉得若是乌龟和蜗牛看到了,大概也会发笑。
她又累又痛又饿又渴,但她同时又感到无比快活。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而她可以光明长大搂着他的腰,她喜欢这种相依相偎,好像腰走到天荒地老的感觉。
真希望这是一场梦,永远都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