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42)+番外
左臂的浅紫衫袖卷堆叠在肘上,露出的手臂和手指上,满是新旧交叠的划痕,有些已结痂,有些仍在缓缓渗出血珠。
她右手食指蘸着未干的鲜血,在画稿上胡乱涂抹,指尖下很快晕开一片诡异而妖艳的红。
她神情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圣,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没发现有人闯入。那张脸苍白消瘦,目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
他看着脚下那张干涸的泛着褐色血迹的昙花,心口骤然一缩。
他见过的暴躁的她,失控的她,疯狂的她,魔怔的她,唯独没见过安静的让人想掉泪的她。
“鹤衣……”他声音哑得厉害,监国以来被迫迅速成长,他以为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个瞬间,所有的冷静都土崩瓦解。
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掀开书案,跪下来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蠢货,你不想活了吗?”他哽咽着怒斥,手臂发狠般用力,几乎要揉碎她玲珑的骨骼。
她在他怀里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困惑于这突如其来的禁锢。
然后仰起脸,空洞的眼神落在他头顶的金冠上,停顿了许久后,支撑着她的精神力倏然消失。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脊骨般,彻底软倒在他怀中。
“来人,来人,传太医——”一声怒吼撕破了寂静的宜春宫,也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柔软的一面。
自这日起,李绛仿佛变了一个人。
政务再繁重,他每日也必抽时间来看望她。起初她只是昏睡,醒来后也依旧不言语,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或者窗外飘零的枯叶。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狂躁诘问,或冷言讥讽。而是沉默地陪坐一边处理公文,偶尔兴致好时,还抱过阿遂逗弄一会儿。
他会为她试药温,甚至喂她喝药,还会默默为她掖好被角。
没人能拒绝温柔而耐心的背叛,即便她心如冰雪,可身体却渐
渐习惯了。
有一天他倚在榻边闭目养神,感到衣袖被扯动。转头看时,见她依旧望着别处,手指却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袖。
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她轻轻松开。
又有一日,他被朝堂政事搞得心烦意燥,和衣在她身边躺下,很快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际,感到心里说不出的充盈,睁开眼睛,发现原本一臂距离的她,不知何时滚到了他怀中,而他的手臂竟在他毫无意识时为她充当了枕头。
入冬之后,天越来越冷,尤其是黎明前后。江王一走,如今的将作监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风气,连东宫也是能敷衍则敷衍。
往日入冬前就该仔细检修,保证地龙与火墙彻夜不息,如今只是草草填了炭便罢。至于炭的品质也好坏掺半,烟道又不及时清理,于是,在破晓前最凛冽的时分,寝殿里那点残存的暖意便悄然散尽。
寒意从金砖底下、从雕花窗隙丝丝缕缕渗进来,帐幔似乎都变得冷硬潮湿。
她本就体虚畏寒,近来又憔悴许多。睡梦中会下意识朝温暖的地方靠近,可冬天的卧榻上,能始终保持火热的,只有那具年轻矫健的身躯。
他自是乐意之至。
荀源将她在御前严词拒绝江王,执意为他相守的事悄悄禀报后,他一方面深受打击,病糊涂的老父竟想做主将他的妻子拱手让人。
一向高风亮节,以君子自居的阿叔,堂而皇之觊觎有夫之妇,他们眼中哪里还有他这个太子?
但欣慰的是,一向疯疯癫癫行事不着调的郑鹤衣,居然严守底线,打了他们的脸。她心里有他的,他们毕竟是结发夫妻。
他缓缓伸出手,将她揽紧了些,火热的手掌隔着寝衣,贴在她冰凉的后腰上揉搓。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脑袋温顺地埋在了他肩窝。
早上要参与常朝,时辰一到他立刻睁开了眼睛,正欲起身时,却觉得腰间一紧,这才发现她的胳膊搭在身上,因为他方才的动作,愈发抱紧了些。
他心下窃喜,连日来的苦闷和烦躁消失大半。抱住酣睡的她抚弄半晌,又严严实实裹好,这才恋恋不舍的下榻。
阿遂早就会爬了,偶尔也能扶着床榻走几步。
不知是生母曾经住过,还是郑鹤衣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在那里,他动辄便闹着要过去。
郑鹤衣偶尔还是会画昙花,但身边尖锐物品都被收起,连指甲也被及时剪短,因此她再未弄伤过自己。
阁中只有一张书案,她作画的时候,李绛便只能就着箱子批阅文书。彼此相顾无言,却也其乐融融。
在他忙完之后,保姆会将阿遂带过去。他甚至学会了更熟练地抱着孩子,不厌其烦的陪他玩幼稚无聊的游戏,逗的孩子咯咯笑个不停。
但孩子如果把口水弄到他衣服上,或者尿了之类,他却会像天塌了一般惊跳而起,夸张地大喊大叫。
阿遂起先会害怕,后来觉得好玩,便拍手大笑。郑鹤衣歪头看着,也不觉莞尔。
宫人们私下无不惊诧,曾经那个偏执狂躁,不可一世的幼稚鬼,如今竟锋芒尽敛,成了罕见的贤夫慈父。
一切太过美好,像琉璃灯上氤氲的华光,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第160章 丧钟
郑鹤衣第三次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抱住李绛手臂,哽咽着道歉时,他的心陡然硬如铁石。
以他对她的了解, 即便背叛在先, 她也没有半分歉意,更不可能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她真正日思夜想,难以忘怀的是别人。
为了报复她的无情, 也为了彻底杜绝她的念想,天亮之后, 他便去含凉殿觐见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