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45)+番外
李绛见状, 便默默离去。
他没想到江王成婚对她刺激如此大,这回病情比前几次都厉害,
整整糊涂了一个多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也不认识前来探望的家人。
后来听郑云川说,她从前的婢女喓喓,护送着郑云岫的灵柩一起回到了长安,他便决定召喓喓入宫。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她果真一下子就清醒了。
晚上李绛过来时,喓喓正帮郑鹤衣梳头,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这一晚她没有做噩梦,甚至在欢好时倍加热情,一如新婚之初。
云雨过后,他从背后搂着她,有些动情道:“鹤衣,过去的都别计较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睡眼惺忪,枕在他手臂上含含糊糊“嗯”了一下。这个瞬间他鼻酸眼热,陡然生出天荒地老的错觉。
为了庆祝她的康复,也为了表明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强横,他决定准她出宫散散心。
原本想让她回家省亲,也好修复一下和家人的感情,但她却激烈反对。
那去哪里呢?她也没了主意,两人嘀咕半天,她忽然兴奋道:“去荐福寺吧,我要去看看小龟。”
当年两人就是在荐福寺塔顶背着郑云川“密谋”婚姻的,想到这里他便忍俊不禁,打趣道:“幸好乌龟长寿,要是别的东西,怕是都活不到被你想你。”
她讪笑着低下头去,惭愧道:“都怪我记性不好。”
这话让他心头一颤,不由抱紧了她,轻吻她额角覆着乌发的伤痕。
“对外可不能说是去看小乌龟,要说是为圣人祈福。”久病之人看似孱弱,却远比常人顽强。
谁也没想到天子竟熬过了漫漫严冬,虽仍不见好,可有他撑着一日,李绛便能轻松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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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钟在长安料峭的春风中格外清透,太子妃的祈祝仪仗提前三日便开始布置。
洒扫庭除,铺设锦毡,殿前古树虬曲的枝桠上,已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
郑鹤衣穿着久违的太子妃礼服,在缭绕的香火与僧众低沉的诵经声中,被喓喓和舒宁搀扶着,一次次俯身跪拜。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后,她被引入禅房小憩。刚摘下凤钗步摇,宽去重重华服,准备换身轻便衣裳去放生池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一个小沙弥低着头,端着素漆茶盘进来。
摆放杯盏时,一方折得极小的黄纸从托盘下沿无声滑落,掉落在郑鹤衣脚前的蒲团上。
她心跳骤停,下意识抬脚踩住,小沙弥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躬身退下。
她趁喓喓去关门,悄悄展开了纸条,上面有一行小字,“寺东荒园古井畔,故人松柏前相侯。”
故人俩字让她血液沸腾,大冷的天竟冒起了热汗。
几乎没有任何理智的权衡,一丝不敢言说的希冀伴着尖锐的痛楚,已经完全攫住了她的心神。
他回来看她了吗?他终于肯原谅她了吗?
她近乎狂喜的起身,努力平复着疯狂的心跳。
喓喓过来后,有些诧异地问道:“娘子……怎么了?”
她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两颊的酡红如冰层下的幽火,正透过脂粉弥漫开来。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难掩兴奋,将纸条瞧瞧塞进了喓喓手中,低声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这地方在哪里,不去放生池了。”
许是多年养成的默契,喓喓看也不看便出去了。
片刻后再回来时,舒宁已帮郑鹤衣换好了常服。
两人借口要去以前玩过的地方,舒宁也想跟着去,却被郑鹤衣拒绝,要求她留下来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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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禅房后的竹林,绕过精舍一路向东,越往前走越荒僻,人声香火逐渐不闻。
喓喓有些紧张地抱住她手臂,怯怯道:“您知道要见谁吗?”
她当然知道,但她不能说,便笑着摇头。
喓喓的神色有些踌躇,一面小心翼翼打量着她,一面紧随其后。
又行了半刻钟,不远处的断碑残垣后果真有参天松柏,丛生的长草间,隐约看到青苔遍布枯藤缠绕的井台。
郑鹤衣拢紧外衫,忐忑地四下张望。
这里太破败,也太阴森,不像他的做派,她心里突然没了底。
“小鸾……”一个苍老沙的声音,从井后的阴影里幽幽飘来。
郑鹤衣差点惊跳而起,喓喓却很冷静,急忙抱住她轻声安慰道:“别怕。”
那是个粗布衣衫的枯槁老妇,拖着两条畸形的腿,极其缓慢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她面色黧黑,皱纹遍布,稀疏的灰白乱发杂草般覆在头上。
这与她期盼中的故人相去何止万里?可萍水相逢,她为何知道家人对她的昵称?
“你是何人?”郑鹤衣瞪大了眼睛,震惊和错愕压过了恐惧。
老妇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溢出了泪花,深情激动而渴切,仿佛濒死者看到了最后一线生机。
“六娘……小鸾……”老妇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含糊的词。
郑鹤衣如遭电亟,声音因震惊而显得尖锐,“你究竟是谁?你在说什么?”
一次可能是巧合,但两次就耐人寻味,何况她还提到六娘,哪个六娘?她那不知所踪的生母萧六娘吗?她不觉头皮发麻,心跳如狂。
老妇的目光依旧锁着她,枯枝般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块旧帕子,珍而重之地展开后,颤巍巍举了起来。
喓喓忙上前接过,捧回来给郑鹤衣看。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古旧钱币,有些扭曲变形,借着头顶天光,依稀能辨出正面凸起的纹样,以及背面复杂的菱形花押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