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56)+番外
刘褚捧着一盒新贡的参茸跟在身后,没带太多仪仗,只两三心腹,往凝辉阁行去。
阁内灯光昏暗,枝灯只点了寥寥数盏。
郑鹤衣并未安寝,身着絺素寝衣,独自临窗坐着,正支颐出神。膝上摊着一方锦帕,被微弱的烛光勾勒出模糊的字迹。
她垂眸看着,神情恍惚,仿佛端详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门外内侍
的唱喏声骤然惊破一室寂静,她浑身一颤,如梦初醒,仓皇去抓膝上锦帕。可为时已晚,李绛的身影踏入内室,目光如电,瞬间便锁住了她脸上的惊惶。
他脚步顿住,眉宇间的柔和一扫而空。
她攥着帕子,指尖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询问。
她紧张地盯着他,摇摇头道:“没……没什么。”
“拿出来。”他语气平静道。
她将手背到了后面,执拗地摇头。
他缓步走到对面落座,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刘褚将托盘交给宫人,神色百般为难,上前躬身道:“贵妃娘子……求您了……”
她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刘褚捡起锦帕,一眼都不敢看,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李绛面前。
李绛随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看上去圆融柔和,实则清峻冷峭,笔画转折处,带着独有的舒展与从容。
待看到那句“郎君命短卿命长”时,他眼中几乎呛出泪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裂。
曾经亲如手足的人,如今心心念念想抢夺他的妻子,还口口声声咒他早死。
这些字眼密密匝匝地扎进眼底,瞬间便让他体无完肤。
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或怒骂狂吼,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围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垂手敛目。
“刘褚。”半晌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褚忙上前,他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几句。
刘褚立刻会意,随即躬身领命,疾步离开。
灯花爆开,噼啪一声轻响,让郑鹤衣心头一紧。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可等待中的疾风骤雨没有来,倒是刘褚去而复返。黑漆托盘上,放着一封陈旧的信笺。
他径直走过来,将托盘举到了郑鹤衣面前。
她茫然地望向李绛,他脸色阴郁,神情复杂,正蹙眉盯着她,沉声道:“你看了就明白了。”
信笺泛黄陈旧,封皮上“江王李昙谨奉书太子殿下”这行字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像被烫到一样挪开了视线。
李绛好整以暇地摩挲着茶盏,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怎么了?你也知道害怕?”
她耳根一热,赌气般拿起了信笺。
“您小心点……”刘褚忍不住提醒道。
她有些诧异,触到信纸时才明白他为何提醒。
原来里边的信笺早就碎成了无数片,又被人耐心一片片拼凑起来,粘合在完整的宣纸上。她瞧着那纵横交错的裂痕,手指不由得微微发颤。
“殿下钧鉴:
此前紫宸殿重逢,见殿下与妃执手同立,珠璧交辉,光华蕴藉,恍如金童玉女现世,臣心甚慰。
后于东阁夜宴,陛下赐膳,见殿下进馔奉羹,妃应对上询,皆礼仪周备,更觉欣慰。
……
昨日于蓬莱阁前闻妃言,殿下尝于午夜独登高阁,思臣至泣涕,令臣诚惶诚恐。然殿下当知,昔年风雨如晦,臣若不离长安,恐难善终……今陛下圣体违和,臣虽奉诏辅政,然荆襄水患未平,淮南漕运待修,实难久居长安。且殿下既为国之储贰,当知世路漫长,终需独行。譬如幼时学骑,臣终将松手——如今朝堂风雨,臣亦不能再为殿下执辔。
前尘往事,如镜花水月。望殿下善自珍摄,以社稷为重。
……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脑中千头万绪,一片纷乱,反复读了好几遍,才隐约明白过来。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痛。
李绛示意周围人都退下,朝她点了点头,“坐。”
她有些茫然地落座,手中信纸掉落在地也未觉察。
“我当初……”他犹豫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收到这封信时,才知道你在他面前……恶意诽谤。”
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只是需要缓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醉后说了什么,只知道,他这副洋洋得意,又满不在乎的姿态,足以击碎我的自尊。”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中满是怅惘,“郑鹤衣,你不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她讷讷地问。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比哭还难听。
“曾经的他对我而言,就像你的长兄对你那般重要。可有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别,明明前一夜还在品酒畅谈,可当我宿醉醒来,一切却像一场梦。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想撒泼打滚,去向阿耶阿娘问个缘由,但我不能,因为我是太子。我恨他的欺骗,更恨他的冷漠。可我能做什么?只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才不会让身边人看了笑话。不久之后噩耗传来,听说他渡江时船只失火,家眷无一生还,但他却幸免于难。我当时恨他至极,宁可他也葬身火海。后来偶然得知……那件事并非意外。”
他长长叹了口气,“很多事情,长大后慢慢就明白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向所有人证明这一点。可当他回来之后,我却无法像相像中那样冷静。阿耶待他依旧亲厚,甚至因为曾经的不幸遭遇,对他愈发宽容。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在他面前我会觉得心虚,似乎永远低他一头。而这封信……足以让十六七岁的我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