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259)+番外
而今他终于坐上了龙椅,拥有了先父曾经拥有的一切,却也失去了最珍视的一切。
“……攀号擗踊,五内屠裂。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明粢薌合……”
哀册声渐渐低下去,梓宫已没入玄宫深处的黑暗。
巨大的石门在铜轮滑轨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悠长的回响,像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李绛俯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黄土上。
他想起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那只手,那样枯瘦,那样无力,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艰难地挣扎着说对不住……
他不明
白,可当着所提有人的面,只能郑重答允,让他安心咽下最后一口气。
葬礼既成,百官宗亲退入陵下庐次暂歇,以待明日虞祭。
夕阳西沉,将陵山染成一片惨烈的金红。
寒鸦归林,鸣声凄切。
李绛独自坐在行帐中,面前摊着未批的奏章,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刘褚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帐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刘褚侧耳倾听,眉头微蹙,轻手轻脚掀帘而出。
片刻后他回来,面色有些古怪,俯身低声道:“启禀圣人,江王妃遣婢女来,说有要事……定要面陈御前。”
李绛搁下朱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宣。”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陵山之后,四野俱寂,唯余风过松涛,如万马千军,正从看不见的远方踏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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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返京,丧仪未除。
大明宫依旧处处缟素,香烟缭绕,哭声不绝。
宗室诸王奉旨留居东侧斋宫,日夜守灵。后宫妃嫔、命妇则居西侧殿宇,晨昏举哀,内外门禁森严,滴水不漏。
郑鹤衣自先帝出殡之日起,便被李绛下了严旨:居凝晖阁禁足,非奉旨祈福、举哀,不得踏出阁门一步。
阁外虽不设枷锁,却有内侍、女官日夜轮值,一举一动皆在眼底,莫说出宫,便是跨出凝晖阁院落,都难如登天。
她困坐阁中,度日如年,唯一能与外界稍通气息的,只有每日去向太后请安。
李绪晋为亲王后,其母萧婕妤也被奉为太妃,为保儿子前程,也为在离京前向太后聊表忠心,自请入慈恩殿陪侍。
她原是太后身边旧人,虽有过嫌隙,可随着先帝崩逝,过往也俱如云烟。而她又识大体知进退,最是恭顺殷勤,因此太后亦屡有褒奖。
太后虽搬离绫绮殿,但郑鹤衣依旧居凝晖阁。听说李绛已经下旨,要为她新修一座宫殿。这让她极为诧异,他是不打算废掉她?还想和她天长地久过下去?
她在太后驾前除了见到萧太妃,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薛成碧。
两人重逢后,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仅薛成碧没能一眼认出郑鹤衣,她也差点没认出对方。
如今的薛成碧彻底褪去青涩和羞怯,变得落落大方,成熟妩媚。而她则郁郁寡欢,纤瘦袅娜,像古墓中出来的苍白幽灵。
她没了昔日的热情,薛成碧便分外尴尬,草草寒暄过,便即退下。
等回到凝晖阁,她才不由得黯然。当初是薛成碧先疏远了她,算起来是从她做主指婚后。
如今想来真可笑,也许那时她就该觉察出薛成碧对李绛有意,是她断了对方的念想,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难怪人家不领情。
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就不会有郑云裳,也不会有假孕事件,阿兄便不会……
千头万绪,最后元凶却是指向了她。活该她疯疯癫癫,痛苦孤独。
便在这时,喓喓送来一封短笺,说是薛成碧身边的婢女送来的。
郑鹤衣满心狐疑,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慈恩殿西静云轩,乃守灵祈福暂歇之所,明日午后,盼姊来叙,有要事相告。
郑鹤衣枯槁的心忽而活络起来,对她所谓的要事并没有多好奇,只是想着或许能重修旧好。
先帝遗诏,丧期满一年,子女即可各自婚嫁。而薛成碧一旦完婚,就要跟随李绪前往封地,再想见面可就难了。
静云轩内,沉香细细,从博山炉的镂孔间袅袅升腾,在午后窗棂中透出的光束间缓缓盘旋。
郑鹤衣独坐许久,茶盏中的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薛成碧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不该来的,她分明知道。
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想尝试着回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以她如今的身份,再不可能交到挚友。但孤独太过煎熬,她需要旧友的陪伴和安慰。
茶烟散尽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环佩叮当,莲步轻移,是男子皂靴踏过石板的节奏,一道从容沉稳,一道欢快活泼。
郑鹤衣霍然起身,大步转了出去。
廊下日光刺目,她抬手去挡,就在那片炫目的光晕里,看见了久违的江王。
和诀别那日一样,仍是缟衣素裳,但腰间束白,是丧期未除的齐衰之制。
一别大半载,他愈发沉静,眉间却隐约泛着凛冽风霜,寒意逼人。
李绪跟在他身后半步,正低声说着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郑鹤衣浑身血液沸腾,然后开始疯狂奔涌。
她看见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垂落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震惊不言而喻。
电光石火间,郑鹤衣什么都明白了。
她抿紧唇,没有惊呼,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朝身后呆若木鸡的随从淡淡吩咐:“都出去。守在外边,不许任何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