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怨偶(94)+番外
舒宁长跽在食案旁亲自侍膳,于氏带陈氏和文苑在另一边吃果品。
“这酒好香啊!”薛成碧只啜了一口,便由衷赞道,“除了葡萄和樱桃的果香,好像还有花香……”她又饮了几口,细细品味着,“是茉莉和槐花。”
郑鹤衣咂摸不出那些名堂,只觉得甘香浓郁,回味无穷。
薛成碧生怕酒后失态,便不敢多喝,可郑鹤衣兴致极高,谁也劝不住,只得任由她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遥望着远处秋景,郑鹤衣不由想起了去年此时。
“阿碧,还记得我们……第一回 见面的情景吗?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激动地比划道:“龙华寺内……有株千年银杏树,大老远就能看到金黄的树冠,简直遮天蔽日……”
彼时她对郑云川心存戒备,因他和韦氏关系过于密切,又娶了韦家女,便总担心遭他算计。
一来二去,不知浪费了多少好时光,如今想想,实在惆怅。
薛成碧听到龙华寺这三个字,却莫名紧张起来,唯恐郑鹤衣提到她当日的不堪遭遇。
好在她就此打住,像是不胜酒力,身子晃了晃,就势歪倒在她怀里,攀着她的肩,醉眼惺忪道:“阿碧,令尊、令堂……令兄、令姊可都安好?”
薛成碧不知她何意,温声一笑道:“劳姊姊记挂,他们一切都好。”
郑鹤衣恍惚一笑
,手无力地滑落,口齿不清道:“真好,趁着还未出阁……好好享受……如今的大好光景。”
薛成碧怕她说胡话,轻声打断,“郑姊姊,你醉了。”
“我没有——”她摆了摆手,命令舒宁继续斟酒。
薛成碧转头望向于氏,却见于氏也有些讪讪,因她也拿郑鹤衣没有办法,可职责所在,还是走上前轻声劝道:“您还是少喝点吧,从这里下去得十几丈,待会儿路不好走。”
郑鹤衣却置若罔闻,执意要饮最后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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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成碧心急如焚,正想提议送郑鹤衣回去时,隐约听到底下传来杂沓脚步声。
“何人在此?将作监例行公事,烦请通报。”
“太子妃在阁中休憩,诸位先去别处忙吧!”
……
午后的软风携着湿润水汽拂面而来,与郑鹤衣身上甜腻的酒香交织,钻入薛成碧鼻息后,令她有瞬间恍惚。
郑鹤衣半倚在她怀中,双颊酡红如晚霞,钗首的碎金流苏徐徐垂落,在她手背上投下细滑清凉的触感。
薛成碧尚是闺中少女,生性羞怯腼腆,一听有官员前来,当下愈发局促,忙低下头轻唤郑鹤衣。
可郑鹤衣酒意上头,昏昏欲睡,并无多少反应。
于氏镇定自若,派人下去询问。
宫人很快回来禀报:“是将作大匠①和左校署②带人例行检视太液池边的宫室楼台,正经过蓬莱阁。原本要上来查看,听说太子妃在此,便不好打扰,正准备……”
“什么?”郑鹤衣忽从薛成碧怀中撑起,揉了揉惺忪醉眼,激动地问:“谁来了?”
宫人忙重复了一遍,解释道:“新任将作大匠是江王,身边还跟着安平郡王。”
郑鹤衣微微一震,扶着薛成碧的肩就要起身。
于氏上前搀住,见她脚步虚浮,不由诧异:“怎么醉成这样了?”
郑鹤衣推开她的手,摇摇晃晃朝栏杆走去,一边高声吩咐:“快请他们留步……我们这就走……可不能耽误别人的公事……”
于氏急忙追上去搀扶,薛成碧也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环视四周。
圣人有云,居移气,养移体。可郑鹤衣入宫后,非但未见收敛,言行反而更加恣意放纵。
饶是如此,身边十余人竟无一个敢出声劝阻,连傅姆也一味纵容。
薛成碧作为旁观者,实在费解。
循规蹈矩的人总有守不完的礼法教条,而放浪不羁的人却能任性妄为,这是何等不公?
两名宫人越过她,和于氏一同搀扶摇摇欲坠的郑鹤衣。
“那果酒口感虽甜香,却极易醉人,您偏要贪杯,瞧瞧……”于氏忍不住絮叨。
“我根本没醉,”郑鹤衣虽东倒西歪,嘴上却不肯认输,“我的酒量可好了……大王、大王……请留步……”
她说着推开众人就要往楼梯口冲,于氏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急声喊道:“快去传话,请他们稍候,就说太子妃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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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台基下,江王身着公服,正和旁边的安平郡王李绪低声交谈,将作监众人也准备离去,忽闻身后传来呼唤声:“大王请留步——”
江王回头望去,见是一名身着浅青袍服的低阶小阿监,想来是东宫侍从。
“叩见大王,太子妃……太子妃这就要下来了,似是有话要说,请您稍候。”小阿监趋步过来,神色焦急道。
亲王遇见太子妃,究竟谁该先向谁行礼?
不仅郑鹤衣常为此困扰,江王自己也颇觉苦恼。
何况以他对李绛的了解,东宫的人还是远离为妙。他本想借故离开,不料她竟派人来传话,这下再走便有失礼数,只得整肃衣冠,静立等候。
哪怕时隔近一年,可一想到郑鹤衣的拳头,李绪仍有些发怵,紧张地轻拽他袍角,小声道:“阿叔,太子妃为何要下来?”
江王也一头雾水,轻轻摆首道:“我亦不知。”
风中传来婢媪焦急的劝慰:“您慢些,仔细脚下,哎呀,快跟上……”其间隐约夹杂着一道娇蛮女声,带着浓浓醉意。
江王心中暗叫不妙,虽与郑鹤衣只数面之缘,但每次见到她总莫名不安,尤其那双不甚安分的大眼睛,每次都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