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左肩那一箭不同。

在她来救他之前，他已经拔掉了那支几乎穿透他左肩的箭。

温嘉懿的视线落在他渗血的伤口处，黝黑的眼底情绪莫辨，似有碎光暗涌。

清谈会那日她与温子瑜交代过，让他假装答应秦砚景和郁霖所密谋的合作，协助他们寻找机会杀了七公主。

当时她已经知道在秦明月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是裴璟，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裴璟在绝境下主动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却从来没想过真的要了他的命。

而这道箭伤很明显想要一击毙命，将他不留情面置于死地，不可能来自于温子瑜之手。

“师父？”

闻声，温嘉懿眸光一凝，抬眼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玉，漆黑透亮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她，目光缱绻炽热，仿佛会抽魂摄魄一般。

被这声称呼骤然拉回思绪，她又想起绑定在裴璟身上的攻略系统，默默叹了口气。

这依旧是个不好解决的麻烦，刚来到大梁时，温嘉懿原本以为是自己在攻略裴璟，现在看来不仅这项任务的攻略对象完全错乱，系统提醒好感值的提示音她本人还能听见。

万一以后哪天她对他的好感值疯涨，再见面岂不是十分尴尬。

这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对方，她慢慢爱上他了？

师徒有别、师徒有别……温嘉懿将这张脸从脑海中移除，在心里告诫自己这四个字要默念一万遍。

裴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回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他不动声色地偏过眼眸，识趣地没再看她，面上倒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样子，耳垂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你还是叫我嘉懿吧。”

两个年龄看上去差不多大的人，结果凑近一听其中一个管另外一个叫师父，怎么听怎么诡异吧。

裴璟攥着冰凉的掌心垂首，姿态乖顺地轻声细语道：“好。”

温嘉懿微微俯身，细心地替他系好披风丝带，状似不经意问道：“今日七公主擅自离开皇家围场，是你和她事先商量好的？”

裴璟朝她轻轻摇头，将来龙去脉一一捋清告知：“她失踪一事最开始我并不知晓。三个时辰前，是七公主的贴身侍女朗星在围场外传消息给我，有人向七公主悄悄递了一封信，邀她前往城郊相见，她才会独自离开围场。”

“信中内容如何，朗星未曾看过，也不甚清楚。”

“至于那位向七公主递信之人的身份……起初我以为是秦砚景派来的人，因为这场皇家冬狩是他杀七公主最好的时机，他一定会找机会动手，引她出围场是最好的选择。”

温嘉懿不知在想什么，垂着眼没说话。

裴璟抬眸观察着她的神色，尽力忍下左肩处传来的疼痛，继续轻声道：“后来我冷静下来，觉得此事另有蹊跷，递信的人和秦砚景应该没有关系。我和七公主合作多年，她向来谨慎，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那封信上一定写了什么她想知道却无从得知的东西，她才会贸然行事。”

“而且秦砚景已经查到上元节那日有人在地下赌场秘密接应七公主，与她里应外合。所以为确保杀她以后将来永无后患，他目前不敢轻举妄动，哪怕有第三方的支持，也需要先查到她背后的人是谁，再将其铲除。”

裴璟的语调逐渐平静：“不管怎么说，此人虽与秦砚景无关，但他必然在这件事中也出了一份力。这些人既然以七公主的生死为诱饵引我出现，我没有其他选择，必须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去护她平安。”

听他慢慢分析着事情的脉络，温嘉懿漆黑的眸底不自觉地露出两分笑意，甚至有点自豪的意味。

这是她教出来的徒弟。

“整件事中唯一出乎意料的地方，便是来到此地后，我发现除秦砚景之外，还有两队不知来路的人也想要取七公主的命。”

“也正因如此，我只能被迫选择和朗星兵分两路，她带着裴家旧部的人去另一条线寻找七公主的行踪，我带着伪装成七公主的林愁一路来到城郊这里，试图引开秦砚景这边派来追杀她的人。”

寒风吹过，扑面的微小雪粒细如尘屑，落在披风上，转瞬便融成点点湿痕，肩上的伤痕痛感加剧，裴璟说完掩唇轻咳了几声。

温嘉懿虽与他痛感互通，这点疼她而言却不算什么，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转而拉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放在掌心温柔包裹着。

温热的触感相连，微微牵连起一片酥麻的感觉，她掀起眼皮，目光锐利道：“左肩这一箭，你可知是谁所为？”

裴璟神情一怔，依旧摇头：“若不是秦砚景和郁霖的人……我想不到宫中还有谁会和七公主积怨已深。”

看来他确实没有参与到这件事中来。

温嘉懿慢慢收回视线，暗示性地按了两下他的手腕肌肤：“想不到吗？没关系，那我们看戏就好。”

看戏？

裴璟垂眼盯着她的手，眸中似有几分疑惑之意。

但很快，他的疑惑就被人解答了。

“……”

“……”

远山墨色的轮廓里，忽然窜起一点猩红的火光。

逐渐有燎原火光燃起，两队人浩浩荡荡地举着松明火把踏夜而来，为首身着玄衣的青年面容清隽温润，唇边噙着一抹温润却难辨深浅的笑意，像被月色浸过的寒霜。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在这条偏僻难寻的小道上显得极为突兀，温嘉懿清亮如水的眸光微垂，长睫投出浅浅的影。

她弯腰捡起银色面具覆在裴璟脸上，拇指摩挲过面具边缘冰凉的纹路，确认严丝合缝后缓缓直起身，身形微微一侧，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