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欲走，身后终于传来少女清冷平和的声音。

“三哥。你要杀我，还要杀温少主，是不是？”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围气氛骤然凝滞成一块终年不化的冰。

站在秦书身侧、为他撑伞的侍卫察言观色地躬身退

开几尺距离，和他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身距，弯下的腰几乎要低到尘埃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七公主还真是不要命，什么都敢往外说啊。

秦书不着痕迹地扫了那侍卫一眼，唇角温柔和煦的笑意缓缓敛起：“数日前，我便已经向父皇请旨上书，为我和她赐婚。名义上，温嘉懿如今算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我的三皇子妃。我怎会害她？”

“还望七妹慎言。”

“请旨赐婚……”听到这句话，她没来由地笑了笑，不住点头重复：“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

然而不等他开口回答，秦明月似乎联想到什么往事，唇角微勾，极为短促地笑一下，又敛起笑容道：“我知道……三哥做这些的目的其实是想告诉我，那日在围场外，你和温少主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却对她一见钟情……”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爱上她了。”

秦书径直出声打断她的话，他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明月，再也不屑遮掩自己的所作所为，原本维持的平和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尽管他的面上还是在笑，眉梢眼角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笑讽刺之意：“不过我想娶她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什么初次见面，更不是什么所谓的一见钟情。”

“从很久之前，从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而且我和嘉懿相识的时间，远比你想象的要久。不知道这个答案，七妹还满意吗？”

身为外来者，秦书总是不可控地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他俯视众人的傲然轻慢与001不同。

002从心底里十分厌恶这种看上去总能掌握、操控一切的当世之人。

比如原主秦书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秦明月，再比如十几岁便有非凡见地的谢春盈。

她们究竟有什么能耐可言？明明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一只手就可以将她们碾死，她们明明没有任务系统协助也没有金手指，不知道真正的历史结局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世间万物的运作规律却好像还是没有一样能逃过她们的眼睛。

他恨极了这样聪慧顶尖，比他优秀的人。

这种感觉像极了曾经的首席执行官给予他的压迫感，她不需要做很多事，就已经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可偏偏史书记载，胡姬之子七公主死于承平十九年末，所以现在他还不能对她动手，否则会扰乱这段历史线的正常运行。

秦明月抬眼望向他，沉默了很久。

明明是她先开口不留情面地刺伤秦书，可是听到他用这副皮相，用这道熟悉的音色亲口承认爱上别人，她原本坚硬的一颗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密密麻麻泛着涩意地疼。

她难以自控地攥紧了手掌。

见她沉默，秦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眉头一皱如鲠在喉，始终难以开口。

他的动作顿住，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原主秦书的灵魂永远藏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永远有即使失去灵魂的自主操控权，在潜意识的沉睡中也不能做的事。

透明虚妄的灵魂在黑暗中拼尽全力伸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阻止他用这具身体说出伤害秦明月的话。

“收手吧。”

秦明月闭了闭眼，出声道：“三哥，我不想对你动手，也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别再糟践这具身体。”

尾音落下的那瞬间，秦书瞳孔骤缩，他猛地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做糟践这具身体？

难道她知道了他并非这具身体的主人……

这不可能。

这个秘密除了温嘉懿，不可能有人发现。

再度缓缓睁开眼，秦明月透亮清澈的眼中一片清明。

“我说，你做什么都可以，但请不要伤害自己。”

第69章

油纸伞面轻抬, 几滴细雨被人抖落。朗星走上前看向秦明月，眸底凝着难掩的担忧，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公主, 你没事吧。”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 拂过散落在她颈间乌黑的发丝。秦明月垂眸敛目, 松开了捏着衣袖的指尖, 转而轻轻覆上对方握着伞柄的手。

伞骨受力微微下沉，秦书匆忙离去的身影逐渐隐没在这条宫道尽头, 一点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么多年，他留给她的似乎总是难以捕捉的背影。

两人的手轻轻交握在一起, 掌心相贴的暖意驱散了几分身上彻骨的寒意，秦明月不为所动, 坚定摇头：“我没事，不必为我担心。”

她怎么会有事？

这条时间线在顺着历史不停滚滚向前, 死期将至，最该担心的人应该是秦书才对。

秦明月自然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便对其他人产生什么嫉妒愤恨的情绪, 尤其是面对温嘉懿时, 她比谁都清醒, 比任何人都分得清谁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因为如果换做真正的三哥, 他不仅不会对她说这些难听的话, 更不可能对自己露出这样伤人至极的表情。

真正的秦书, 对所有人的温和是逢场作戏的虚假, 只有对她的温柔和煦是真。

所有拙劣不堪、破绽百出的模仿，都无一例外，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