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114)+番外
顾清妧看着徐云初尴尬难言的样子,她并非有意折辱,只是不喜虚与委蛇,更不愿对方因一篇旧作而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微微屈膝,聊表歉意:“清妧言语直率,若有冒犯,还请徐大人海涵。”说罢,不再看僵立在地的徐云初,牵起懵懂的崔冉,从容离去。
留下徐云初一人,紧握着那本批注的书册,喃喃自语:“你为何每次留给我的总是背影?每次都要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的心意?”
送别了依依不舍的崔冉,顾清妧独自回到了何园的临水小亭。
她倚着亭柱,望着古樟树后的那方庭院,心绪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千秋盛宴。
那年,她十二岁,萧珩十五岁。
宴会上,酒过三巡,四皇子李承轩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大殿安静:
“父皇,今日是您万寿,歌舞虽好,却少了几分趣味。”他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坐在席上懒洋洋剥着葡萄的萧珩,
“听闻咱们的萧世子,年纪虽小,在醉香楼里可是风流得很呐。那身段,啧啧,连花魁娘子都自愧不如。不如……今日就让萧世子当众为我们舞一曲?也让大家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衣衫半解,颠倒众生?哈哈哈哈!”
满堂死寂。
皇帝端
坐龙椅,捻着酒杯,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意,竟无半分阻止之意。
皇后嫔妃、一众诰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开口。
只有温朗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四皇子骂道:“李承轩你放什么屁,喝多了滚回去醒酒。”
“温朗!”定国公呵斥道。
温朗被自家父亲强行按回座位,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巨大的羞辱犹如潮水,瞬间将那个角落里的少年淹没。
顾清妧看向萧珩的方向,远远瞧着,只见他剥葡萄的动作停住了,他动了动椅子,欲站起身来。
顾清妧快他一步。
小小的身影在满殿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开口道:“陛下,今日万寿千秋,普天同庆。清妧不才,愿献上一篇新作《渔阳赋》,为陛下贺寿。愿陛下如渔阳雄关,千秋永固,愿我朝如砥柱中流,万世不移。”
她的话音一出,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萧珩身上拉了回来。
皇帝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会在这时出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顾家小七?好,念来听听。”
顾清妧定了定神,朗声诵道:
“琼楼玉宇,隐于叠嶂之巅,青鸾衔珠,栖于古木之杪……”
“沧浪之水清兮濯缨,浊兮濯足,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浮云蔽日,难掩赤心之灼灼;浊浪排空,岂移砥柱之巍巍!”
清越的童音,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将一篇辞藻华丽、立意高远的赋文一气呵成。
虽略显稚嫩,但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这篇歌颂山河壮丽、军民忠勇、社稷永固的赋文,无疑是最安全也最能取悦帝心的选择。
果然,皇帝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抚掌赞道:“好一个浮云蔽日,难掩赤心之灼灼;浊浪排空,岂移砥柱之巍巍。不愧是顾老的孙女,才思敏捷。赏!”
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被少女一篇急就章式的赋文,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四皇子悻悻地坐回原位,萧珩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目光深邃地看了眼场上的小丫头,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宴会散后不久,便传来惊天消息,萧珩在出宫的路上,与四皇子狭路相逢,大打出手。
四皇子身边的侍卫根本拦不住那头暴怒的幼狼,萧珩生生打断了四皇子一条胳膊。
凄厉的惨叫响彻宫道。
萧珩被押回宫门,在大殿前,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顾清妧彼时年纪尚小,虽忧心如焚,却于事无补。
她不知道那漫长的一天一夜里,萧珩是如何挺过来的,不知道他是否后悔如此莽撞,不知道他承受了多少目光的凌迟。
她只知道,最后是太后出面,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顾清妧抬手,轻轻拂过发间的白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出窍的灵魂缓缓回归本体。
当年那篇《渔阳赋》并非什么才情横溢的象征,而是她情急之下,为那个被折辱的少年,撑起的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伞下,是他几乎被碾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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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赋文借鉴化用《岳阳楼记》和沧浪歌
第69章 定情(1)
“浮云蔽日, 难掩赤心之灼灼;浊浪排空,岂移砥柱之巍巍……”她低声念着那两句被皇帝赞许的诗句,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如今方才明白, 她这诗句映照的, 从来不是什么渔阳关的军民,而是在那满场恶意中,脊梁始终未曾弯折、赤心依旧灼灼的萧珩。
午后时分, 宾客如潮水般退去。
顾清妧随着家人在府门前送客,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心思却早已飘远。
刚刚一只手快速地在她宽大的袖中塞入了一物。
顾清妧抬头看,眼前人头攒动, 衣香鬓影,一张张笑脸或客套或真诚, 根本分辨不出那只手来自何方。
她捏紧了袖中那方硬硬的物件,指尖传来纸张的触感。
是谁?目的何在?
送走宾客后,顾清妧几乎是立刻转身, 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回到蕴玉堂。
她反手锁上门, 从袖中取出那东西, 是一个叠得方正的普通信笺, 她利落的拆开了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