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132)+番外
而躺在地上的萧珩猛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缓缓睁开眼睛。
他还有些茫然,但当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个人的脸上时,微微一愣,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泪水如珠的滚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朗看着地上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露出一抹带点痞气的笑容,伸手抹了一把萧珩脸上的泪水和湖水,调侃道:
“喂,珩哥儿,小舅舅还活着,你不高兴吗?哭什么哭?丑死了!”
萧珩哭得更凶了,想伸手去摸摸他,却抬不起来。温朗反手握住他,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弯腰将虚弱无力的萧珩背了起来,他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依旧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顾清菡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背着他哭得不成样子的外甥,在宋之卿的护持下,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顾清妧再无半分游玩的心思,与依旧魂不守舍的三姐姐,在顾明澈和顾明宵的护送下,匆匆回到了顾府。
一进府,顾清妧便唤知夏:“快去打听清楚萧珩的情况。”
知夏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过了不久,知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急道:“姑娘,公主府那边,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说是萧世子落水受了寒气,伤口又发炎了。如今发起了高热,烧得厉害,太医们都说……情况很是危险。”
“高热……”顾清妧霍然起身,继续问:“太医可走了?”
知夏点点头,“只留了两个在公主府待命,其他的走了。”
顾清妧赶到时,看到换了干净衣衫的温朗,他沉默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深沉的忧虑和沉重。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温朗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顾清妧顾不上寒暄,快步走进内室。
床榻上,萧珩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眉头。他呼吸有些急促,偶尔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顾清妧轻轻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用浸了温水的软巾,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脸颊。
夜晚漫长,月色清冷。
直到天光熹微,窗纸透出蒙蒙的青色。萧珩身上的热度终于开始慢慢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一直守在外间的齐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顾清妧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疲累地神色,低声道:“七姑娘,主子的热退了,您守了一夜,快回去歇会儿吧。天快亮了,太医们很快又要来请脉了。”
顾清妧缓缓松开萧珩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暂时无碍后,才慢慢站起身。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僵硬的肩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内室。
外间,温朗依旧坐在那里,似乎一夜未动,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他看到顾清妧出来,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顾清妧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温公子,昨日在醉枫亭前,你为了护我三姐姐,当众说的那些话是当真吗?”
温朗显然没料到她此刻会问这个,微微一怔。
顾清妧却并未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温公子,我三姐姐心性纯善,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但是……”
“你也看到了你自己的处境。定国公府的灭门之仇未报,你身负如此深仇大恨,前路艰险莫测。你如何能给她一个安稳无忧、可以期许的美好未来?”
温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那双明亮的眼睛骤然黯淡下去,他低垂的双手,无声地攥紧。
顾清妧心中微叹。
她放缓了语气:“不过,温公子,我并非要阻挠什么。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你若真心待她,想要与她共度余生。那么,你最应该做的,是要问问她。”
温朗浓黑的眼眸望向她,苦笑道:“数月未见,七姑娘身上……倒多了些人间烟火气。记得上次宴饮,你还是那九重天上不染尘埃的冰魄
,怎地如今竟也能品出这红尘情爱的滋味了?”他目光扫过内室的萧珩,轻叹一声:“呵,看来这数月……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顾清妧目光变得柔和,声音放缓了些:“不过是……方知寻常二字最是难得。兜兜转转,原以为远在天边,倒是我愚钝,不识眼前灯火,照得人心摇曳分明。”
说完这番话,顾清妧不再停留,离开了绛雪轩。
顾清菡昨日受了惊吓,又吹了风,也起了低热,此刻喝了药,正恹恹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她心乱如麻,脸颊也因低热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忽然,她瞥向窗外,梧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色长衫,神情俊爽。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顾清菡的心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屏住了呼吸。
温朗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顾清菡眼中尽是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慌乱。
温朗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对着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你配得上世间最好。”
顾清菡瞬间僵住,一股热意从心口直冲上脸颊,烧得比低热更甚。
她猛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地伸手,将窗边垂着的细竹帘拉了下来,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温朗看着那垂落的竹帘,在梧桐树下又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