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213)+番外
“噗——!”
皇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和前襟,吓得众人纷纷惊慌上前。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阻止了所有人的动作,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传朕旨意……朕之长子李承泽,蒙冤数载,今真相大白,着即恢复其亲王爵位,追谥……昭宁王,以亲王礼厚葬。”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殿内寥寥数人,语气严肃:“今日殿内所闻之事,关乎国体,关乎
……皇室清誉,众位需咬紧牙关,不得……再提只字片语。”
淮阳王发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
“都……下去吧。”皇帝颓然地倒回龙榻。
殿门再次缓缓打开,天光涌入,却不见丝毫暖意。顾清妧随着众人踏出殿门,忍不住回头望去,萧珩身影挺拔如松,依旧屹立在殿内。
他朝她微微颔首,顾清妧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抿了抿唇,终是转身离开。
皇帝看着萧珩,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然的笑容,“你……是要问乐阳的事?”
萧珩不答,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目光冷淡地盯着他。
“呵……”
“乐阳难产……是朕的过错。”
他承认得干脆,坦然道:“她的耀眼,光芒万丈,几乎能与日争辉……当时的朕,根基未稳,留不得她。”
他看向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萧珩握枪的指节咯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枪尖震颤着,寒芒吞吐,下一刻,一道银芒划过,气势汹汹,向皇帝袭去。
“萧珩!”
李承羡猛地抓住萧珩持枪的手臂,对他摇摇头:“不可。”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良久,那紧绷的力道一松,萧珩收回了长枪,目光依旧冷硬,只留下一句:“这李家王朝,果真是烂透了。”
皇帝的目光看着萧珩离开,这才缓缓转向李承羡,他反手握住李承羡的手。
“……朕命不久矣。”
他喘息着:“没想到,折腾了这一大圈,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最后……还是要交到你这个不声不响的儿子手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李承羡:“你记住……帝王之道,制衡之术,其根本在于无情无心。唯有无情,方能不偏不倚;唯有无心,方能不被私情所累。这点……你做得很好。”
“但亦要谨记,不可赶尽杀绝,凡事留一线余地……”
安王眉头紧蹙,想要开口,“父皇,您……”
皇帝却虚弱地摇了摇头,打断他:“你这日渐消瘦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的脸色……你以为,能瞒得住朕?”
“你恨朕当年杀了你母妃。也怨朕将年幼的你丢在冷宫十多年,不闻不问,让你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朕都知道……朕本也未曾给过你多少父爱,所以……也不指望你如今能有什么孝心。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松开手,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缓缓阖上眼,挥了挥手,气息微弱:“朕累了……你也走吧。”
李承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对着龙榻,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步、沉稳地踏出了勤政殿。
殿外,天光正好。
萧珩与顾清妧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昔日的繁华,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顾清妧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她目光掠过一片狼藉,声音低沉:“三朝君王,母女二人……皆挣扎在那座吃人的宫墙内,求不得,爱别离。真叫人……唏嘘。”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银甲未褪、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的少年,轻声问道:“萧珩,我知权势噬心,能让人迷失本心。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当真……当真能让人罔顾人伦,疯狂至此吗?”
萧珩的脚步未停,他抬手揽住顾清妧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看人。”他言简意赅。
“他们骨子里本就是禽兽,贪婪、自私到极致。那至高的权力,不过是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让他们得以将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欲望,肆无忌惮地付诸行动罢了。”
顾清妧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圣旨下的很快。
安王被立为太子,身怀六甲的安王妃册为太子妃,入主东宫。
残阳如血,照着宫墙上两道苍老的身影。
叛乱留下的硝烟味尚未完全被风吹散,皇帝裹着厚厚的裘袍,目光虚渺地望向皇城外连绵的屋舍。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李卓十岁便离了京,无诏不得回。他为何会知道崔贵妃,又如何拿到了她藏下的那张画像……”
“是你,递的消息吧。”
顾含章负手而立,任风吹动着花白的须发,望着远方,缓缓道:“陛下刚登基四年,根基未稳,便对老臣起了疑心。为官数十载,老臣深知急流勇退之道,故而辞官致仕,以求保全。”
“但老臣……不甘啊。”
权势这东西,又有几人心甘情愿的放下。明德四年,他走的那步棋,引得李卓私自回京,进而致使顾采菲在护国寺出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皇帝没再追问,也没有斥责,只是望着那一片暮色中的江山,轻声呢喃:
“这龙椅……朕坐了好些年,只觉得,真冷啊。”
明德二十三年春,明德帝驾崩。
皇城钟鸣,声声沉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史官们已备好笔墨,等待书写他的一生。
他的功,他的过,他的英明,他的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