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286)+番外
“我今年,七十有三,已算是长寿之人。顾家四世同堂,人丁兴旺……我,无憾了。”
“等我死后,明澈、明翊,你二人立刻上折子,奏请扶灵回乡,就说是我的遗愿,需全家归乡,守孝三年。”
“父亲!”
“祖父!”
悲戚的呼唤声顿时在堂内响起。
顾含章却只是摆了摆手,将怀中的孩子递还给孟氏,然后疲累地阖上眼:“都出去吧……”
众人心如刀绞,却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默默退出了慈安堂,齐齐站在廊下,任由风雪吹打。
屋内,老夫人紧紧握着手中的龙头拐杖,指节泛白,她看着那个相伴一生、争斗一生也怨怼了一生的男人,问道:“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别无他法了吗?”
“阿素……”顾含章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他唤的是她的闺名,自嫁进顾家,便很少有人再唤她的名字。顾含章学富五车,探花及第,他这么一个有学识的人,曾说过喜欢她的名字,觉得听起来很干净。
“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了。一直做忠勇侯府那个无忧无虑的叶姑娘吧。”
老夫人闻言,眼眶里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爱过,恨过,纠缠一生,这个人,终究是她自己当年不顾一切选中的,她不曾后悔。可若真有来世……她一定,一定不会再嫁给他。
窗外,风雪更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漫长的一瞬,只听得慈安堂内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哐当!”
那根陪伴了老夫人大半生的龙头拐杖,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老夫人一声压抑的悲鸣声。
顾明澈第一个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红了眼眶——顾含章安详地靠在太师椅上,仿佛只是睡着了,而老夫人瘫坐在榻上,肩头剧烈耸动,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屋外众人,无论主仆,齐齐朝着屋内跪倒,泣不成声。哭声连成一片,与屋外的风雪呜咽交织,悲凉彻骨。
曾经那个名声显赫、门生遍布天下、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的顾阁老,就此与世长辞。他以最决绝的手段,为家族撞开了一道生门。
顾府的白帆在凛冽风雪中凄惶飘荡,顾含章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奏折,被顾明澈与顾明翊送抵御前。
然而,三天过去,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第四日,顾明澈与顾明翊再度整装,踏入那戒备森严的宫城。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
赵松仁听闻二人来意,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衣袖:“二位大人,非是老夫有意拖延。实在是国事繁杂,千头万绪,陛下又龙体欠安,偶有耽搁,也是在所难免。”
“况且,如今国难当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私废公?丁忧之制,虽有古礼,然特殊时期,夺情起复,也并非没有先例。顾家满门忠烈,更应为国分忧才是。”
顾明澈面沉如水,脊梁挺得笔直,据理力争:“赵大人,孝乃人伦之本,更是大熙律法所载。父丧丁忧,天经地义。若连此等纲常伦理都可枉顾,朝廷法度威严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存?”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如弦。
就在此时,一声虚弱的声音自内殿传来,打破了僵局:
“朕,允了。”
满殿皆惊。
赵松仁猛地转头,只见帘幕掀动,赵书婷搀扶着瘦骨嶙峋的李承羡,缓缓步出。
李承羡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扫过顾家兄弟,声音气若游丝:
“去吧……全尔等孝道。”
“陛下!”赵松仁急声欲阻。
李承羡猛地咳嗽几声,眼中迸发出一丝厉色:“朕还没死呢!”
赵
松仁阴鸷的目光立马扫向自己的女儿,带着质问与震怒。赵书婷却只是冷哼一声,别开脸,看都未看他一眼。
次日,早朝。
皇帝被扶至御案后坐下,喘息片刻,说道:“朕已时日无多。唯一的皇子不幸罹难,储君之位,不可空悬……”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幸而,先帝血脉尚有端王、平王,即刻下诏,召二王入京!”
“陛下不可!”赵松仁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反对,“贤妃已怀有龙嗣,陛下尚有亲生血脉在世,岂能立旁支为储?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他话音一落,殿内不少依附他的大臣纷纷出声附和,议论声顿起。
李承羡看着底下这群几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大臣,嘴角扯出一个凄凉又嘲讽的笑。他这个皇帝,还在龙椅上坐着呢,话竟已不顶用了。
他不再争辩,只对身旁侍立的大太监微微招手。太监会意,尖声宣道:“召——贤妃娘娘上殿!”
赵书婷一步一步的踏入大殿,眼神淡然,神情从容。
皇帝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声音不高:“贤妃,你告诉他们,你腹中胎儿……当真是朕的骨肉吗?”
赵松仁浑身一颤,他是给了药,但尚未找到机会安排人就……这后宫除了皇帝……怎么可能?!
赵书婷垂首不语。
李承羡却不给她沉默的机会,一字一句:“朕从未临幸于你。你哪里来的孩子?”
“轰——!”
此言一出,百官公卿面面相觑,震惊万分。
贤妃竟敢……
人群之中,江砚白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荒唐的一夜,如同梦魇般席卷而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大殿中央那个挺直的身影。
只见赵书婷轻轻提着裙摆,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异常平静:“回陛下,臣妾腹中孩儿的确不是陛下血脉。臣妾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