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349)+番外
萧珩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言非但没松,手臂反而又收紧了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不要。”
就在两人这无声的较量间,雨幕中传来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急切的呼喊:
“姐姐——!”
顾清妧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唉!”
她这反应,让原本紧绷着情绪的萧珩瞬间破功。
他眉头一挑,看着她略显茫然抬起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那笑容里带着蔫坏蔫坏的得意,语带调侃:“哟,叫的是你吗?你就应得这么痛快?”
顾清妧这才回过神来,她蹙起秀眉,略带嗔意地瞪了他一眼,从他怀里努力探出头,循声望去。
顾明宵怀中横抱着昏迷不醒、同样一身狼狈的陈元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急切地朝着外边跑去。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萧珩,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行哥哥,我们也走吧。”
这一声久违的“行哥哥”,瞬间抚平了萧珩心底的毛躁。
“好!回家!”
他朗声一笑,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手臂的力道也终于松缓了些,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大步流星地,抱着她走入依旧滂沱的雨幕之中。
天地间一片混沌。
沈漾将裹在厚实披风里的幼童紧紧护在胸前,策马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雨水抽打在脸上,冰冷生疼,让他睁不开眼。
身后仅存的一小队护卫紧紧跟随,马蹄溅起水花,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仓皇。
忽然,前方道路中央,影影绰绰立着一排人马,挡住了去路。
沈漾心中一沉,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堪堪停住。
他怀中的孩子被惊动,不安地动了动。
护卫们立刻蜂拥而上,将沈漾与孩子护在中心,刀剑出鞘,寒光在雨水中闪烁,指向拦路之人。
雨幕那头,叶廷风端坐马上,身后是严阵以待的轻骑。
他看着昔日的同僚、曾并肩御敌的沈漾,声音透过哗哗雨声传来,慨叹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我竟要在此拔刀相向。”
沈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将怀中的孩子护得更紧,声音有些僵硬:“叶廷风……道不同,不相为谋。让开!”
叶廷风目光落在沈漾胸前那微微鼓起的披风上,说道:“李家皇族的江山,早已在永绪帝南逃、京都陷落时,就名存实亡了。如今群雄逐鹿,天下之势已非一家一姓可逆。你难道要指着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嫩孩童,去挑起那江山重担吗?”
“还是说……你真正想做的,是效仿古之权臣,挟天子,以令不臣,实则为自己揽权?”
“住口!”沈漾厉声打断,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流下,“我深受明德帝知遇之恩,皇恩浩荡,没齿难忘。此身为臣,忠君之事!”
“只要李家还有一丝血脉存世,我粉身碎骨,也定当全力护其周全。”
叶廷风的声音陡然提高,指着他身前强撑着的护卫,“沈漾!你看清楚了!看看这天下,看看你怀里这个孩子……”
“你要指望他长大成人后,靠着这点微末之力,去光复一个早就失了民心、散了骨架的大熙朝?!”
沈漾明显一怔。
“你有没有问过这孩子,他愿不愿意生来就背负这重于泰山的任务?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的忠义,对他而言,是一生都挣脱不开的枷锁和永无止境的颠沛流离?!”
“这根本不是复兴,这是痴心妄想,是拉着一个无辜孩子为你的执念陪葬!”
沈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头干涩,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言辞都显得如此空洞而可笑。他看向叶廷风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精锐骑兵。
是啊,大势已去。
百姓心里哪还有什么大熙?短短数年间,烽火连天,城头变幻王旗,这天下早已改天换地。他们凭借所谓的正统名分和一枚玉玺,编织的复国迷梦,在绝对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小小的一团,手颤抖着掀开披风一角,露出孩子稚嫩安睡的脸庞。
在这本该活泼闹腾的三四岁年纪,面对此等嘈杂的环境,孩子竟依然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叶廷风远远瞧着,心想这孩子应是被喂了安神药。
雨水打在那小脸上,沈漾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水珠。
他幽幽开口,声音嘶哑:“你生不逢时啊……这万里江山,终究是容不下你了。既然……已无路可走,那便……随我去地下见你的皇祖父和父皇吧。”
话音未落,在周围护卫尚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沈漾猛地将孩子抱出,双臂肌肉贲张,高高举过头顶。
“沈漾!住手——!!”
洛阳城。
顾清妧闻言,惊的坐直了身体,微蹙着眉头道:“他竟要将孩子摔死?!”
屏风之外,叶廷风的声音带着些许沉重:“幸而一名护卫不忍
,拼死扑上前,堪堪在孩子落地前接住了。”
顾清妧紧绷的肩背才微微一松,重新靠回软枕,但眉头依旧蹙着。
萧珩拍了拍她的手,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沉声问道:“沈漾呢?”
叶廷风叹了口气,惋惜道:“他……拔剑自刎了。”
萧珩淡淡道:“孩子先好生安置,勿要声张。”
“是。”叶廷风领命退下后,他转回内室。
顾清妧正望着窗外出神。
暴雨已然停歇,天空被洗涤得一碧如洗,天边堆积着绚烂的晚霞,一道彩虹横跨天际,色彩分明,恍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