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谋(384)+番外
明净却似乎早已习惯,也不气馁,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嘿嘿一笑:“那……那我先放这儿,居士饿了再吃。”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后山崖边那棵老野桃树,昨天我瞧见打花苞了。再过些日子,肯定开得满树都是,到时候,我摘最好看的给你送来,插瓶子里,可香了!”
顾清落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桃花……她以前住的院子里,似乎也曾有过一株。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依旧是一片寂然的深潭。
“不必。”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要的要的!主持师父说了,一花一世界,看看花儿,心情也会变好。居士你总看书,眼睛会累的。”他说得理所当然。
说完,他也不等顾清落再回应,像只快乐的山雀,飞快地溜出了小院,还贴心地把院门重新掩好。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窗台上那个小
小的油纸包,兀自散发着香气。
顾清落盯着那馒头看了许久,终是伸出手,慢慢打开,红豆的甜香更加浓郁。
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红豆沙绵密清甜,面皮松软。味道……很简单,很直接,像那个叫明净的小和尚的笑容。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一角天空。山岚渐散,天光更亮了些。
真是个……奇怪的人。
明明背负着“天煞孤星”那样沉重可怕的命格传言,被家人遗弃,被寺中僧人排斥疏离,为何还能活得如此……没心没肺,光芒万丈?
顾清落咽下口中的馒头,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在一旁。她重新拿起经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她无声默念,眼前却晃过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
而此刻,溜出小院的明净,正蹲在大雄宝殿侧面的台阶上,对着石缝里一株探出头的小草傻笑。方才那位顾居士,好像没有立刻把馒头扔出来?
嗯,有进步!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哼起即兴编造的不成调子的“扫帚歌”,想着后山那棵野桃树,想着满树花开时,该选哪一枝最配那位清冷如雪的居士。
这寂寂深山,古刹幽钟,似乎因为这一冷一热、一默一喧的奇妙交集,悄悄染上了一点鲜活的人间颜色。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初歇的黄昏。
顾清落从后山返回时,天色已暗,山径湿滑。她心事沉沉,脚下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形一晃,手本能地往旁边山壁一撑,稳住了身形,只是手掌被石棱擦破,沁出血珠。
她皱了皱眉,正欲查看,前方树丛后却传来充满恶意的交谈声。是寺中两个负责采买的沙弥,仗着略有几分蛮力,平日便有些欺软怕硬。
“……啧,你说那个脸破相的女的,整天阴森森的,看着就晦气。”
“就是,听说来头不干净,说不定是犯了事躲到这儿的。还有那个明净,扫把星一个,克死全家,也就咱们寺心善收留……”
“俩晦气凑一块儿了,哈哈!不过话说回来,那女的身段倒是不错,可惜了那张脸……”
污言秽语混着猥琐的低笑,像阴沟里泛起的浊水,瞬间淹没了顾清落。
她浑身血液在这一刹那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多年前那些肮脏的触感、狞笑的脸、绝望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缓缓转身,面向声音来处,袖中手指微动,一根乌木簪已悄悄滑入指间,尖端在暮色中闪过一丝幽光。
只需一击……
“哎呀!两位师兄在这儿啊!可让我好找!”
一个清亮欢快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明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肩上扛着把大扫帚,脸上沾着泥点,笑容却灿烂得晃眼。他几步挤到顾清落与那两个沙弥之间,正好挡住了双方视线。
“监院师父正发火呢!说库房檐下的水缸忘了盖,雨水全进去了,让两位师兄赶紧去。”明净语速飞快,表情真切,“再不去,今晚的饭辙怕是要悬啦!”
那两个沙弥将信将疑,嘟囔着“真麻烦”,到底还是转身快步走了。
明净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仔细看了看顾清落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目光又落在她垂在身侧,微微渗血的手上。
“居士,你手伤了。”他语气寻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他放下扫帚,在自己干净的里衣衣襟上“刺啦”撕下一条布。
顾清落眼中的戾气尚未完全褪去,盯着他,声音沙哑:“你听到了。”
明净拿着布条的手顿了顿,抬头,澄澈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听到又如何?”他语气依旧轻松,“狗对月亮吠,月亮难道就不亮了吗?”
她缓缓抬起受伤的手,任由鲜血沿着指尖滴落。明净见状,迅速用布条缠上她的手掌,打了个简单的结。
“谢谢。”顾清落说道。
明净咧嘴笑了,阳光重新洒满眼眸:“举手之劳!居士快回去吧,天要黑了,路滑。我再去把前面那段沟渠清一清,免得积水。”他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顾清落看着手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布结,又抬眼望向暮色中明净逐渐远去的背影。
山雨夜后,云栖寺的日子似乎依旧平静,但有些东西,如同春雨渗入冻土,悄然改变。
顾清落依旧清冷少言,明净依旧笑容灿烂。只是,明净路过小院的次数多了,带的礼物也从馒头野花,变成了更用心的东西:一捆自采的药草,几颗溪边圆石,最多的还是杂书——游记、方志、甚至残破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