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冬天(8)
闻言,周燕北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没有作声。
沉默半晌。
旁边,大人们似乎即将结束客套。
村长走到最前面,同周父解释道:“周老板,云水县的公路还没铺到咱们这里儿,山路不好走,你们要去镇上的话是要早点出发的,不然中午都没法到。就不多留你们了,让我儿子跟车给你们指路吧。”
周父连忙拒绝,“不用麻烦,来的路线都记得。村长,村里孩子们有什么困难的话,你就打电话给我儿子。电话都有,咱们保持联络。”
“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几句话功夫,司机已经提前将车发动起来。
周燕北也拉开后座,一只脚踩上了脚踏。
倏忽间,他似乎想到什么,停下动作,单手扶住车门,扭头望向单潆。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没了黑夜遮掩,身板看起来相当羸弱,好像一阵山风就能把她吹跑。
贫穷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或许正是因此,她总是低着头看地面,攥着手指,怯懦可怜的模样。
周燕北生出不忍,在心中叹了口气。
复而低声问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俩认识了加起来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已经变成了资助人和被资助人的关系。
但最重要的“认识”这一环,还不够完整。
这样的开始,似乎命中注定,永远无法平等,却又足够能产生无止无尽的羁绊。
单潆没想到周燕北会问她的名字,讶然抬眸。
顿了顿,她才闷声说:“单潆。我叫单潆。”
“哪个yin?”周燕北显然来自南方,虽听到过村长喊她“阿yin”,偏偏前后鼻音又分得不太明晰,“是金银的银
,还是盈盈一水间的盈?”
单潆:“三点水,加一个萦绕的萦。”
事实上,单潆的父母都是本地普通茶农,家庭条件艰苦,文化水平局限于初中肄业,原不该认识这样少见的字。
在孩子出生前,他们提前想好的是“迎”字,表示欢迎来到这个家。
男女都能用。
但单潆出生后,立马先是生了一场大病,在镇上的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出院回家,又开始日夜哭闹不止,一定要哭到声音嘶哑脱力才停,怎么哄都不管用,非常难带。
她父母找隔壁村的瞎子来看了看,说她命数单薄,五行缺水,所以体弱多病,名字最好换个带水的字,压一压这生来薄若蝉翼的命格。
回到家,夫妻俩翻字典想了好几天。终于翻出了这个“潆”字。
萦是缠绕的意思。
旁边三点水,表示有水缠绕在身,延绵不绝。
没想到,名字一换,单潆真就不怎么哭了,也没再生过病,见风吹地顺利长大。
虽然她现在还没开始识字,压根不知道“萦绕”的“萦”怎么写,但听爸爸妈妈说过这件事后,先学会了如何解释自己的名字。
而所有准备,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自我介绍。
因为之前,白云村从来不曾有人问过她,究竟是哪个ying。
“……”
所以,话音落下,小单潆立马充满期待地望向周燕北。
幸好,周燕北也没有让她失望。
“噢。原来是这个字。”小少年牵着唇角笑起来,“下次,你可以说这是江水潆洄的潆。”
……
在庄靳兴味的目光里,单潆一点一点,将记忆仔细翻阅。
这好像是周燕北第一次对她笑。
应该没有不高兴吧。
于是,她摇摇头,轻声说:“没有,哥哥特别好,也一点都没有不开心。”
“哦?”见单潆语气认真,庄靳忍不住逗她,“有多好?”
“……”
单潆抿了抿唇,垂下眼睑,却又不肯说话了。
对整个白云村的孩子来说,周家父子就是从天而降的神。
地震后,县里对受灾地区有过帮扶。
但原本云水县就是贫困县,自身经济紧张,白云村又只是个小村子,人口稀少,根本受不到多少重视。县里给了所有遇难者家属一笔补偿,也拿不出更多来,聊胜于无。
单潆年纪太小,补偿金压根落不到她手上。
而对那时的她来说,钱还不是最关键的需要。
从村里到镇上小学的路崎岖泥泞,车都不好开,靠腿走则更为艰难。
白云村每个孩子,但凡在镇上没有住处的,得每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出门,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花费将近两个小时走到学校。
周燕北他们回去的路上,大概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又额外捐钱建了一条路,从小镇一路铺到了白云村所在的大山中。
冬天来之前,单潆他们这些孩子,已经能从平坦的水泥路走出去。
稍微条件好一些的人家,还能买自行车骑着去。
所以,要问单潆,周燕北有多好,她只觉得语言太过匮乏。
就像那晚溪水边的月亮。
周燕北比山里的月光还要明亮一万倍。
但对单潆来说,他也是同样的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只能仰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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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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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点点滴滴,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令人不自觉心生恍惚。
绿灯。
汽车继续朝前行驶。
单潆攥着手心的那两颗大白兔,再次小声强调了一遍:“……真的没哭。”
周燕北笑起来,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好好,没哭没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好好考。”
是标准哄孩子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