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这是一般向游戏(69)
兄长的手指冰凉如玉,缓慢又仔细地替她梳理一头长
发,总是耐心至极。
这一整座城都会是云娘的,阿兄也不打算养别人,就这样养你一辈子,你吃用精细些,日子懒散些,也是阿兄喜欢的,如何养不起了?大可以再放松些。
因为是阿兄,天底下哪里还有人比你我关系更亲密,更亲近?
在阿兄这里偷些懒也没关系的。
……可别说,这话她小时候还真信过。
彼时的云琅年纪不大,也真的就顺着心意在兄长院子里躲了小半个月的清闲,那段时间他没要太多人侍奉,日日也只有他陪在身边。
——万事万物,无不顺遂心意。
不过没过多久,便被忍无可忍地杨先生阴着脸拎回去了。
随着一杆戒尺打断,她也就重新清醒过来,乖乖跟着老师继续上课。
——真正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应该是她十六岁第一次单挑中原武林的群英会。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一时间风光无两。
她赢得太彻底,心情也太兴奋,高高兴兴回了家,守在兄长身边和他叽叽喳喳讲着这一路上遇到的许多人,许多事……兄长也一如往常那般,耐心地,微笑着,毫不厌烦地听着。
只不过,不知她讲起了什么事,什么人,兄长手边多了浸水的帕子,扯了她的手,慢条斯理地从小臂一路擦拭到指尖,细细慢慢,一寸也不曾放过。那般近乎病态的专注姿态,足以令尚且年少的云琅无意识的悚然生惧。
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自己的胳膊,却被对方用力箍住了手腕。
……阿兄?
她惶然而迷茫地叫着,甚至没能完整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邵文君依旧只是笑,那双黑漆的眼仿佛月夜浸水的影子,明明笑意温柔一如既往,偏偏说不尽的幽深凉意。
“……好云娘,不要动。”他温声安抚着,绢帕擦拭她的腕骨,又用拇指指腹细细抚摸过,低声道。
你在外面碰了些脏东西。
不过别担心,阿兄会替你擦干净的。
第36章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 稍稍扫上一眼,就知道云琅这会又在琢磨什么。
想起往事倒是不打紧,只不过她想到过去便略不过白鹭洲锦官城, 略不过改写她人生的那几件大事, 更略不过邵文君这个人。
杨世安从躺椅上起身,就着月色原地踱步几圈, 忽然停下来, 温声问她:“接下来你怎么想的?”
云琅抬眼,语气也显出几分困倦的散漫:“不是说了, 把与我同来的年轻人交给老师?”
“和我装傻是吧?”老头一挑眉,索性快走几步, 俯身靠近她:“你自己呢?下一步如何?”
他顿了顿, 又问:“你回不回白鹭洲?”
“……”
云琅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然后才悠悠睁开眼睛, 目光却是放空, 看向遥遥高处的。
“云娘……”杨世安迟疑许久,才打定主意,沉声提醒他,“你兄长的事情, 大可不必如此自责自怨,你可知他生前——”
“本来是想要将我养成锦官城的一把刀。”云琅慢吞吞坐起来, 神色如常, 语气淡淡。“老师现在要说的, 我知道。”
杨世安一愣:“你知道?”
锦官城内乱时, 他提前得了消息,带着许多无辜牵连之人一路南下逃离白鹭洲,至于城中内乱的起因由来, 他也只是靠着自己推测出来个大致轮廓,更多细节却是不知的。
他那时,只是觉得隐约的不对劲。
他,以及他一手带大的弟子,与这整座城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好比一片阴湿沼泽地里突兀钻出根青葱挺拔的朝气幼芽般突兀;不是说云琅有问题,也不是说锦官城有问题,只不过,她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
“老师知道当时内乱的具体起因吗?”
月光下,云琅姿态松散,漫不经心地提起昔年旧事。杨世安瞥他一眼,耐着脾气应着,“只隐约猜到一点,你那好哥哥,怕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若要再加上他这旁观之人的多年观察和猜测,想来是邵文君早早就有类似的意思,不过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旁人也清楚他的状况,所以要稳定落下这一步棋之前,先得找一个足够可靠、足够忠心……
或者说,被他教的足够好,哪怕知晓这是个天大的烂摊子,也会愿意咬牙忍下来,全盘接住的对象。
不太凑巧。杨世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被邵文君挑中的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好学生,他的好妹妹。
……
这些话,云琅听着就笑。
“捅个天大的窟窿?其实这苗头早就有了,不过老师局外人,不知道横戈营此前已经不符常理地安静许久,朝廷都派了不少人过来看看他死没死,或者说,什么时候能死。”
杨世安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无数阴谋诡计,最终谨慎地挑了一种,沉声问道:“晋侯病重许久?”
“准确来讲,是中毒许久。”
老人倏然一顿,随即想起紧随其后的锦官城内乱,再然后不久就是晋侯的“清君侧”……上下一思索,他飞快反应过来,白着一张脸低声叫道:“邵文君当年是疯了不成!?”
毒害皇室……锦官城上下多少个脑袋够他折腾的!?
“老师慌什么,”云琅平静道,“这不是只丢了个‘邵氏女’,上上下下的脑袋都还在脖子上呆着呢吗?”
“这种事情,没个里应外合,本来也是做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