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这是一般向游戏(80)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自己,变得很难笑出来了呢?
晋侯面无表情地想,应该是从那个雨夜开始的。
她被雨水打湿了,那样大的雨,也没能冲散她满身淋漓腥浓的血。
偏他那时是个蠢的,被慢性毒药弄坏了脑子,只顾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拎着剑,像是一株血染的诡艳桃花,剑锋凌厉,一门心思的护着自己;又靠着一个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腥活路,将他从那背叛与毒交织的无间地狱里捞出来,重新送回人间。
那时的晋侯不是晋侯,只是谢安之。
他是痛苦的,狼狈的,濒死的;却也是惶恐的,惊愕的,
狂喜的。
他太开心,太幸福,过量的甜蜜充斥滋养着彼时枯萎的血肉,让他没能来得及早一些看清她的眼睛。
他也是好久之后才知道,那天的邵文君逼她做出了一个选择——而她在那一天,选了自己。
这不是他一生最幸事。
应该说,这才是一切诅咒的开始。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要萦绕她那死去兄长的阴影,再也笑不出来了。
“邵文君啊……”晋侯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听着明明与往日无异,依旧是清澈爽朗,却偏偏透出三分阴谲冷意,仿佛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森森地听着后颈泛凉。
“这天底下怕也就只有你一个,是死了才开始真正让人不清净的。”
第42章
“你在不高兴吗?”出来的时候, 云琅身边忽然多了另一道影子。
百里江在她身边出现地悄无声息,也是她难得出神这么久,少见地因此愣了一下。
“少侠何出此言?”她晃晃脑袋, 很快又是一副自在神态, 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云琅哪里看起来不好吗?”
百里江没回答,他嘴唇微微抿着, 脸上神色与其说是不满, 不如说是藏了一点隐秘的懊恼。他认真打量半天云琅脸色,然后才轻声道, “我之前看你被人堵着,猜你忙得头疼, 才把横戈营的人找来了。”
头疼是有的, 一直都有的,不过这种事对她来说也算习以为常, 远远不至于到要让人担心的地步。
可百里江既然这样做了, 云琅便也下意识扬起嘴角,露出习惯性的柔软笑意:“如此,云琅应当多谢少侠……”
她话音没说完,百里江脸上的恼意反而更清晰了些。
“你不用谢我。”他罕见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又有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视线游移着低低啧了一声:“我是想帮你不错, 但把横戈营的人带来好像也没有让你特别高兴……”
他迟疑半晌, 才低着脑袋, 轻声咕哝道:“总之, 抱歉。”
“……”这一次,云琅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百里江在这稍显压抑的安静中尝到一丝尴尬,这感觉对他来说称得上难堪, 可他咬咬牙,也是硬吞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道歉。
本就是他的擅作主张,不是么。
看了那些文本,了解她之前的故事,便和隐居在无锋的许多老人一样,单方面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她的那一个了。
于是跑过去和她说话,看她做事,分析她的一切,又在旁边自顾自地不满,自顾自地得意;
她多看自己几眼,多和自己说几句话,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我付出了那么多,她会认真看着我难道不应该吗?
她不去理会自己,注意力更多放在别人身上,他又要不高兴,又要委屈;
觉得自己这样努力了,她怎么还能这样对我呢?
这毫无来由的刻薄恼怒三番两次的冒头,每次都差一点要被酿成更纯粹的妒与怨,他忍了一次又一次,又险些在这一次达到了顶峰。
这次,你总该直视我了吧?
这次,你总该理解,谁才是最懂你的那一个了吧?
可这会,站在门外,带着满腔自以为是的得意等着她出来,又毫无防备地看见她露出那样虚弱又茫然的神情时——
百里江,他在想些什么呢?
……
——将横戈营的人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真心实意地再关心她的难处,希望能借此解决她的麻烦;
还是在眼巴巴地等她发现,自己居然知道她和横戈营的旧事?
盼着她因此露出惊喜怀念的目光看向自己,单独和自己说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话?
这些念头乱糟糟地堆在百里江的脑袋里,没一会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冷静挤成了一堆黏答答的浆糊。
他眼神是放空的,说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看表情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也就是真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地步,可云琅神色平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至百里江说了半天,说到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个用重剑的江湖客,竟也能被这几句话折腾的筋疲力竭。
她抬起眼,注意力不知何时从他的道歉转到了这个人的身上,在百里江硬生生把自己说到口干舌燥、甚至是有点气若游丝时,云琅忽然弯了弯眼睛,很轻地低低笑了一声。
……噗嗤。
这笑音很浅,很快又被她抬手掩去大半,可百里江没错过这一声短促笑音,他怔怔看她许久,猝不及防地红了大半张脸。
“你……你,”他结巴半天,最后也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来:“你,不生气啊?”
“本来也没多生气呀。”云琅眉眼弯弯地答,“若云琅当真因为看见横戈营就要生气,那与其迁怒少侠,不如去埋怨某个不知分寸的黑皮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