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贵公子后(52)
她心里着急,脸颊上确是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红。
“遂既是量衣,便不坐了。请公子站直些。”
陈岘挑眉,却依言走到屋子中央站定,展开双臂。
“有劳秋娘费心了。”
顾秋水走到他身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
她垂着眼,将软尺绕过他的肩。
“肩宽,一尺四寸一分。”她低声念着,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脖颈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肩胛。衣料下是温热的、坚实的触感。
陈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顾秋水浑然未觉,又量臂长。软尺从他肩头沿手臂滑下,一直到腕骨。她的手很稳,指尖却冰凉,偶尔触到他温热的手腕,两人都是一顿。
“臂长,二尺五寸半。”她记下,又蹲下身量衣长。软尺从肩头垂直落下,扫过他的腰际、腿侧,最终停在脚踝上方三寸处。
这个姿势让她几乎半跪在他面前。陈岘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一段洁白纤细的后颈。她今日梳了简单的垂鬟髻,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鹅黄色的,像落在雪里的迎春花。
“量好了么。”他忽然开口。
顾秋水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下颌线清晰如削,喉结微微滚动。她匆忙移开视线,站起身时却因蹲得久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心。”陈岘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很近,带着暖暖的气息。
顾秋水站稳,轻轻挣开他的手:“多谢公子。”
她的手又开始量他的腰围。
软尺环过他腰间,这是个她必须虚虚环抱他的姿势。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能看清他衣襟上细致的竹叶纹刺绣。
“腰围,二尺五寸。”她飞快记下,声音有些发紧。
陈岘垂眸看着她。她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一副认真到近乎倔强的模样。
乌黑的发顶毛茸茸的,让人很想将手放上去揉一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些。
“不急。”他轻声开口,“慢慢量。”
顾秋水手一顿,抬起眼看他。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平日的深沉或疏离,反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温和的神情。窗外的雪光落进他瞳仁里,顾秋水突然发现他的瞳仁好像是棕色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只剩胸围和领围了。”
最后量领围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脖颈。男人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跳动。她屏住呼吸,快速量完,退开两步。
“好了。”她将软尺卷起,“尺寸都记下了。”
陈岘放下手臂,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忽然问:“你怎会这些?顾家不是开绣坊的么,东家小姐也要学量体裁衣?”
顾秋水将软尺收进袖中,语气平静:“我爹说,既要管绣坊,便不能只懂看账。从选丝、织造、染色,到剪裁、刺绣,都得知道些皮毛。我小时候,他就请了坊里最好的裁缝师傅教我,学了好些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多学一样本事,便多一条路走。”
陈岘沉默片刻:“令尊很有远见。”
“是啊。”顾秋水脸上露出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惆怅,“可惜他看得再远,也没算到自己的命数。”
屋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半晌,陈岘道:“衣裳不急,年关将近,你且慢慢做。”
“我会在除夕前做好。”顾秋水福了福身,“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言毕,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到门扉,却听见陈岘在身后唤她:
“秋娘。”
她回头。
陈岘站在那片雪光里,身姿挺拔如竹。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有劳了。”
顾秋水没想到他喊住自己,竟是为了这么一句郑重其事的“有劳”。
她冲陈岘,扬起一抹笑容来:“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雪又细细地落了下来。顾秋水拢了拢衣襟,踏着渐渐积起的雪,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身后书房里,陈岘仍站在原地。他望着窗外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公文,他却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整理。
他遂走至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迟迟未落笔。
窗外雪落无声。
最终,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新衣既成,当共岁寒。
第28章
◎公子此去,前路珍重。◎
时间眨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廿九,金陵城沉浸在岁末的忙乱与喜庆里。街巷间飘着腊肉与糖糕的香气,各家门楣上已贴起簇新的桃符,顽童们兜里揣着零散炮仗,冷不丁扔一个,“啪”地炸开一蓬青烟与欢笑。
秋水绣坊前日便歇了业。顾秋水将最后一批绣样锁进柜中,又给春喜、小翠和坊里雇的两个绣娘各封了红封,嘱咐她们好生过年。
小翠从楼上拎下来一个叠得齐齐整整的包裹来:“小姐,这是公子的衣裳。”
“带回府去吧。”
一冬的雪似乎都下尽了,这几日天色澄澈,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泛着清泠泠的光。顾秋水踏进府门时,正遇见锦书指挥着小厮挂灯笼。大红绢纱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投下一片又一片暖融融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