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130)
许颜蹦跶着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硬生生咽下“亲爱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地来的吧?这家很好吃。”
饭桌上同事们捧腹大笑,说朝导厉害大发了,连老公都能认错!许颜本也觉得离谱,可说着说着,理所应当将锅盖到对方头上,“我本来就轻微脸盲,认错很正常。谁让你不在我面前转悠?”
她没提曾经也常闹这类乌龙。不同的是那会总伤心好半天,现在可以连线当事人共享奇闻。
周序扬不错目地看着她,嗅到丝缕和旧时有关的忧伤气息,心头一揪,“我尽快找时间去找你。”
“哪有时间?我们都很忙。”
“总能挤出时间的。”
“我过年回羊城,能碰上吗?你是不是要去外地?”
周序扬说不准。最近田野调查刚开始铺展,很多细节尚未敲定。原以为一月份总归能飞南城一趟,没想到临近月尾还在和老家伙们干嘴仗。
许颜眸光黯淡一瞬,“碰不上算了,开春再找时间呗。你过年怎么办?一个人在外地?得吃点好的哦。”
她在那头数着往年走亲戚流程,腔调溢出久违的、吉祥喜庆的年味。周序扬没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年。刚去美国头两年,每次看见转播的春节联欢晚会,心里还会泛起浓烈的怅然,渐渐便淡了。
「年」对他来说,无非是平平无奇的上学打工日。不过早茶店较往常会忙不少,收的小费多,陈爷爷奶奶也会各发20刀红包。
“傻啦?一个人过年要开心,知道不?”
“我知道。”
电波一字不落传来亲切的碎碎念,佐配口吻和神情,相当真实。可惜缺少触感,让人心生忐忑。
周序扬习惯性点开「查找朋友」,瞧见许颜头像正稳稳定在自己的地图上,略微踏实了些。
许颜撒娇完,回归正题,“蔺飒最近每天变相施压,说工作室的新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现在投资方着急看成片,可我又不是拍短剧,哪能今天拍完下周给结果?更不可能边拍边播啊。”
“片长一压再压。南城那部分,每集从18分钟剪到14分钟。四分钟诶!你知道辜负我多少好镜头嘛!”
周序扬专注听着,依然抛出同一个问题:“选题的初衷是什么?”
“想用媒介给即将消亡的东西当载体,增加传播度。”
“现在做的符合初衷么?”
“差不多吧。”
周序扬停顿三秒,“如果项目被砍,你是想继续做还是换选题...?”
“呸呸呸!不准乌鸦嘴。”许颜敲敲木桌,“我想完成这个项目。”
“那就先别胡思乱想,继续做下去。政策、数据只是客观指标,关键在你。你得用心记录,才能和观众产生连接。”
“如果真被砍了,我岂不是白干啦?”
周序扬就事论事地分析:“是又不是。”
“南城项目决策权在工作室手上,你无法左右别人的决定,只能尽力而为。其实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举办国际纪录片节,主题很宽泛,可发挥空间大,尤其鼓励新人创作者参与。四月初报名,参赛流程很简单:提交报名表,单人或组队参加,一年后出结果。入选作品有机会登录国际各大网络平台。”
“喂!”许颜连忙叫停,“你这是鼓励我辞职创业?”
周序扬纠正她的措辞,“创作一两部由衷喜欢的作品。”
“奖金还算丰厚,获奖后你可以当独立创作人,或者加入全球知名的纪录片工作室。hmm…。我积蓄暂时不太多,但支持你创作没问题。”
周序扬郑重其事地说完,不曾想镜头那端的人鼻头微微泛红。他误以为说错话,“怎么不开心了?”
许颜双手托腮,略带哽咽,“好端端说这些干嘛?”
“如果做一件事时,你得不停揣摩市场、观众、老板和其他人的心思,不如别干了。商品时代,没办法做到绝对不讨好,但我们没必要太委屈自己。别哭,跟我说说怎么了?”
许颜垂着眼睑,摇摇头,不经意摇落两滴泪珠。
类似话术,真的很久没听见了。
小时候他口才没这么好,便粗暴无礼地扯辫子、踩裙摆,用各种惹人嫌的方式告诫她不要只想着讨好别人,得遵从内心的想法。
可她总是怕。怕成绩不好,怕辜负旁人的期待,怕不符合母亲眼中乖乖女的样子。她仿佛身背无数身份绩效点,女儿、学生、员工,只有完美达标才能博得喜欢的筹码。
周序扬紧缩眉宇,小心翼翼地问:“我哪句话说得不合适?”
这句不对,章扬只会横眉冷嘲她是爱哭包,才不会放软语调哄人呢。许颜破涕为笑,“没事了。”
她眼眶湿润润的,隔空献上一个吻,“真没事啦,见面再说。”
哎,可到底什么时候能碰面呢?
许颜不知道,只晓得时间哗哗来到除夕夜,她仍旧过着和手机谈恋爱的日子。
“专心吃饭。”许文悦扔出一句斥责,主动缓和长达数月的冷战。
许颜立即舀两口汤示好,手肘拐拐高恺乐,眼神示意他夹块白切鸡。对方也正忙着发消息,敷衍地夹起鸡屁股,“油水多,大补。”
许颜径直扔回他的碗,打人七寸,“跟蔺...”
高恺乐忙不迭挺直脊背,瞅准时机,冒着被奶奶骂的风险夺过小侄子的鸡腿,“姐,我孝敬你的。”
“乖...”
包厢二十几号人,好些亲戚一年到头也只见一面。
许颜笑得面颊僵硬,回应无数遍男朋友是哪人、在哪工作等问题,并乖乖听高勇斌的话,没提周序扬的真实身份,以免惹得许文悦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