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29)
还有高家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地爱斥责高恺乐,再换副温和嘴脸,同许颜语重心长地讲大道理。
氛围其乐融融,谈笑衍生出久违的温馨,淡化了无伤大雅的聒噪。
许颜全程陪聊,顾不上动筷子。老人家们自然看不出她的假发,一个劲埋怨:“发尾干枯,缺营养。哎哟,整天日晒雨淋,皮肤粗糙得不得了,都不像小姑娘了,趁早换份安稳点的工作。”
许文悦帮腔:“是啊,映煦越来越不景气,许颜得赶紧找下家。老高你说对吧?”
高勇斌擦擦嘴,顶着关公脸,“厂嘛,迟早交到俩孩子手上。我争取再干几年给你们打打地基。许颜你自己看,找个合适时间就回来。”
高恺乐攥紧王路瑶的手,见缝插针地漏口风:“我俩还没毕业,说不定继续深造。”
高勇斌没理会儿子的想一出是一出,望向许颜,“我这岗位多。你最想干啥?”
许文悦忙不迭插话:“她都行。当初不就说好了嘛,去映煦锻炼,开拓眼界。现在玩够了,该收心了。”
老人们连声赞同:“是啊,小姑娘哪能总在外面野,都没小时候好看了。”
高勇斌大笑反驳:“女大十八变,我看小颜比从前好看多了。那天给老同事们看照片,没一个认出来我女儿,说她小时候肥嘟嘟胖墩墩,出落成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了。”
“太瘦了,干柴似的。”
关心滴滴答答,很像拖把未挤干的水。
洒落些到土壤,滋润了干涸。同时流淌出污渍,让人膈应地想擦除干净。
圆桌转动,话题变换好几轮,高勇斌的问题仍在颅内回响。最想干什么…呵,活了二十六年,她竟只说得出外人的期待,却搞不清内心的真实想法。
高奶奶轻声感叹:“岁月不饶人,老伙计走得都差不多了。马上家里老城区拆迁改建,哎呀...肯定一塌糊涂。”
拆迁?!许颜赫然抬头:“奶奶,什么时候?”
“快了,政府公文都下来了。”
“哦。”
许颜快速垂落眼睫,靠咀嚼掩饰突然翻涌的心绪。
这些年她没再回去过,偶尔午夜梦回时,景致如洗底片般显影:少年宫后门的馄饨店、文化广场旁的老街、门匾破损的百年老字号和斑驳城墙。
街头巷尾总有两个身影,仍是少年模样。
画面黑白朦胧,因帧率太低愈发卡顿。
许颜下意识想留存,激起冲动:要不要带着设备回去看看?
第16章 怎么是他啊?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异常单调。
许颜每天两点一线。白日呆工作室剪片子、开选题会、找合作方调整背景配乐。深夜窝房间搜集家乡的城市史料,思考拍摄切入点。
当城景显现于屏幕,照片的晨曦射进心底,凌乱斑驳了黑白记忆。
每点一下鼠标,都像在吹掸标本上蒙的浮尘。霎那间尘埃四起,诱得过敏症状频发,堵塞鼻道、湿润眼眶,变着法刺激感官,妄图掀起新一轮没完没了的感伤。
好讨厌。
也是这个月,映煦执行了自成立以来的首次裁员,总人数达到10%。内容部门虽暂时保留「美食」和「人文自然」两大分类,却更鼓励人员内部流动,及时补缺项目需求。除此之外,每人强制休十天无薪假,年底前务必休完。
“没项目就裁员,不养闲人呗。无薪假…不就是变相降薪。”石溪小声嘀咕,“朝姐,你准备啥时候休?”
“如果下个选题没着落,等海龟节目上线就休。”
“快了诶。去哪玩?”
许颜毫无想法,大不了宅家撸猫。唯一担心许文悦每天串门送饭,搞不好还会借题发挥劝辞职。
“我活不少,估计得拖到年底。希望到时候能找到男人陪我跨年。”石溪话特多,也不在乎有没有回应,“民以食为天,朝姐,要不干脆加入我们美食团队?”
“去了干嘛?”
石溪挤眉弄眼地忽悠:“项目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拍摄条件好多了。你去的都是原始地带,连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
许颜戳人心肺,“上次谁一晚上吃五家大排档,结果给绿化带施肥?”
石溪刚入行两年,成天哭喊着工伤肥,“吐光多好,完成绩效还不长肉。”她虎口掐住下巴,捏到变形:“再胖下去真没人要啦!”
又来了,许颜随手捡起桌面上的文件夹,拢成筒状,敲敲她脑袋。
石溪揉揉头顶,笑眯眯的,“我的目标是25岁结婚,26岁生娃,28岁生二胎。今年已经24了!”
这句话她从入职那天就挂嘴上,念咒似的。许颜听得耳朵生茧,连忙附和:“没错!迫在眉睫!”
“朝姐,你说我能如期完成任务么?”
“一定能。”
石溪笑容狡黠,挪近座椅,“其实我们工作室就有绝好素材,主题叫「女人的爱情百态」。”
蔺飒三十二,导演兼制片人,近年多转幕后。和老公一见钟情于大一入学军训,打破毕业就分手的魔咒,顺利熬过两年异国恋。感情路顺遂到不可思议,简直是喜闻乐见的童话故事: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坚贞不渝。
石溪纯母单,快乐的调研员,热衷于通过各种渠道认识男人。被骗过钱,差点被小三,脱单经历能合集成「奇葩普男大全」,却依然对爱情贼心不死。
说到这,石溪拍拍胸脯,“渴望恋爱有错吗?硬拗清醒大女主人设干嘛?我言行合一,绝不会人前耻于谈爱,人后哭喊恨嫁。我就想找爱人结婚,过世俗意义下的美满生活,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