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35)
火苗窜动,面颊和眼眶都暖烘烘的。
许颜双手托腮,沉浸在当时当下的绝妙体验中,内心被盛情塞得满满当当,几度要溢出来。雅沐罕挪动椅子靠近,枕着她的肩,“朝姐,我今晚好开心。你看,月亮也见证了我们的幸福和开心。你呢?”
“我也是。”
一曲演奏完毕,特木奇向闷头干饭的周序扬吹了个口哨,“小子,来一曲?清唱还是我给你伴奏?”
雅沐罕翻译时特意耍了小心眼,谎称特木奇想听萨克斯曲。很多年前,她无意听周序扬吹过,曲调悠扬而陌生,久久萦绕挥之不去。后来她软磨硬泡过几嘴,对方都不愿倾囊相授,更不肯详说和这个乐器的渊源。
周序扬两手一摊,表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雅沐罕早有准备,回屋内翻出新买的萨克斯,乐滋滋塞到他手上,“一次都没吹过。”
盛情难却,周序扬无奈妥协:“想听什么?”
雅沐罕说不出曲名,“就那天晚上,你站在蒙古包前吹的那首。”
“好。”
长达两分多钟的前奏,浑厚、充满磁性,在次中音萨克斯的演奏下饱含故事感。
特木奇两手交替拍出节奏,随律动摇头晃脑。萨日盖第一次听萨克斯,更频频赞叹。
许颜抱膝蜷坐,目不转睛仰视演奏者的面庞,脑海闪现另一副少年的朦胧轮廓。一定喝多了酸马奶,不然两幅模样怎么会没来由交叠?
她飞快眨眼,碾碎泪水制造的幻影。可惜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早钻进体内,和灵魂产生共鸣,激出难以排解的酸楚。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很有名,还是首英文歌。
许颜不愿秒记起答案,无奈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终和耳畔的重合:“Hotel California.”
她赫然抬眸,满脸错愕地撞进周序扬眼眶。对方正好放下萨克斯,嘴上应着雅沐罕的赞美,目光罩着她似有沉吟。
许颜弯唇浅笑,那句“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无法自控地涌到嘴边,紧随深呼吸改口成“好听”。
周序扬坦然接受夸赞,低头擦拭乐器。刚火光太闪耀,映得她眼角出奇得晶亮,猝不及防晃到了眼睛。
第19章 你是哪里人?
烈日当空,蝉没完没了地叫唤。
老人们三四成群,围坐一张张石桌,或打牌或下围棋。
许颜抬手罩住脑门挡太阳,不抱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傻子。这家伙照旧白衬衣搭配运动裤,捧着萨克斯,架势十足地站在文化广场中央,显眼得不行。
他高昂下颌,上挑眉稍:“自学的,首演,你是我的第一位听众。”
许颜扶额撇嘴,一想到爷爷奶奶们的静谧即将被打破,替人尴尬的毛病就犯了。“要么你回家吹给我听?”
这个点,邻居们都没下班。
“开阔场地有助于我发挥。”
也更加扰民,许颜在心里回怼。在章扬面前,她偶尔也有犯怂的时候,尤其在对待萨克斯问题上,断不敢漏出丁点鄙夷。否则嘴逞一时之快,苦了耳朵。
章扬胸有成竹,“以后我就靠这首曲子卖艺讨生活了。”
许颜无声嘀咕:肯定饿得你皮包骨。
第一声太过尖锐,差点击穿耳膜。
许颜捂住双耳,在旁人纷纷侧目下,连忙挪远一步划清界限,结果被那家伙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领拖回身旁。
于是一个吹,一个逃。一个紧抓不放,一个叫苦不迭。
曲调晦涩,转折生硬。晶亮的萨克斯落在他手里,成了处处漏风的竖笛。
章扬吹得动情,口水回流点进乐管,潮湿嘀嗒,怪恶心的。“好听吧?”他自我感觉甚好,“Hotel California,很经典的曲子。”
许颜的耳朵还在嗡嗡作鸣,拼命低着头,拽拽他下衣摆,“好听好听,可以回家了。”
“真喜欢?那我再吹一遍。” ?
不远处几位老人家手捂胸口,颤颤巍巍地起立,有个别甚至举起拐杖。许颜暗叫不好,猛推章扬往反方向走,“去湖边,有回音更好听。”
对方上半身懒洋洋后仰,顺势倚靠她臂力,“好吧。”
梦境不断回放,场地由公园变成市民广场再变成小区里的街心花园。
少年总是那副打扮,清清爽爽,神色难掩傲慢。吹奏的曲调却从刚开始的不堪入耳,逐渐婉转动听,直到和篝火前的最新版本混在一起。
滴嘀滴,大脑突然尖声报错。
许颜睁开眼,醒了。
凌晨三点半,草原正在沉睡。
梦里的耳膜痛依稀还在,那一声声宛如破喇叭的噪音仍不绝于耳,许颜撩开窗帘,望着窗外的繁星醒盹,蹑手蹑脚卡点出了门。
特木奇的小皮卡有些年头了,手动挡,非常不好开。许颜找了会手感,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卡卡顿顿地出发。
从雅沐罕家上99号公路,往东开二十公里有一座视野极好的山丘,能俯瞰草原全景。
天气晴朗的话,从这能东望乌珠穆沁草原腹地,西看哈布其盖沙地,也是许颜观赏日出的绝佳地点之一。
公路两侧,天然牧场无尽延伸。
车载音箱放着轻松欢快的蒙古族民歌,吐出听不懂的歌词,混响后视镜小挂件的叮铃铃,终驱散前晚那首扰人心神的韵律。
天蒙蒙亮起一抹粉色,淡淡的。
许颜追着晨曦的方向开,凭记忆找到通往山丘的小道。一夜过来,草湿湿漉漉,露水落进鞋口溅湿袜子,丝缕的凉。
她穿着薄款冲锋衣,头戴鸭舌帽,拉链拉到顶。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跨,不小心脚滑两寸,正庆幸及时撑地没摔到膝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