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80)
许颜循声扭头,“然后呢?”
他转过面庞,“换个思路,或者重新开始。”
许颜丧气苦笑,望着脚边那盘散沙自嘲:“这次蠢到没做预案,本以为能靠王伯拍出像样的片子,彻底搞定领导。样片拿不出手,后续直接凉凉。”
周序扬起身挨到她身旁落座,随手捡起根树枝,边涂鸦边问:“整部纪录片的叙事思路是什么?”
许颜视线追随他动作,同步勾勒出一只耷拉耳朵的丧脸兔子,“好丑。”
周序扬听闻三两笔勾出笑脸,回到正题,“大框架是?”
“以当地有名的传统手艺为主线,串起江南一带各城市的变迁。比如篆刻、檀香扇和青瓷。最好能结合老人的口述史或亲身经历,探讨它们新旧融合的历程。”
“样片定的是基调,也是项目企划书。筛选一圈资料后,王伯当之无愧。”
周序扬沉思少倾,“王叔?”
“他是商人,不是手艺人。”
“其他有名年轻的篆刻师?”
“聊过几个,技巧太新派,对南城、尤其老街的了解也不具备老南城人的代表性。”
“非拍篆刻?这儿的木拱廊桥也很有名。”
“一方面记录在册的手艺人年纪太大,不适合采访,另一方面没法现场搭建。我们毕竟不是城市宣传片或历史科普,得侧重讲故事。我再好好想想。”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噤声。许颜心情阴转多云,明知故问:“你晚上不是聚餐,来这干嘛?”
“提前结束了。饭后来湖边消食,这么巧又遇见你。”
“撒谎。”
她明明是在喉咙眼咕隆,但周序扬听见了,挺身远抛树枝,“看你从王伯店里出来后垂头丧气,记得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水边散心,试着碰碰看。”
“我心情挺好的。”
“嘴硬。吃晚饭了没?”
“不饿。”
周序扬递上一包糖炒栗子,“勉强吃几个,别浪费。”
“你居然知道田记?”许颜立马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剥开一个扔进嘴,“还得是他们家。”
热乎乎的栗子,个个绽开到好剥的程度,软糯香甜。
许颜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转眼吃掉大半斤。周序扬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身后,耳边灌满她闹出的窸窣。
这一秒,很想暂停。
不知不觉间,舌尖满是老字号滋味。身心全然置于旧景中,陪伴在侧的人却换成周序扬。当时当下,许颜不得不臣服时光重叠交替的力量,也隐约明白对方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惺惺相惜的契合,恰如其分的陪伴。更是他自身源源不断释放的信号,屡屡同频她的磁场波段,调制出那抹知根知底的亲切。
踏实、安心,难以抗拒。
“快打雷了,回去吧。”周序扬掸掸裤腿上的褶皱,柔声提议。
“你还会观天象?!”许颜低头翻动塑料袋,腮帮子圆鼓鼓,像极了花栗鼠。
“...天气预报说一小时内有雷阵雨。”周序扬按捺捏她脸蛋的冲动,下巴点了点,“路过随便买的,这家好吃吗?”
“好吃。”
“你怎么回去?”
“打车,你呢?”
“走路,酒店离这很近。”
“哦,拜拜。”
“没事,送你上车。”
车门合上,周序扬身影在后视镜里快速倒退,聚拢成瞳孔深处的黑影。雨淅淅沥沥,打在挡风玻璃上,东飘一滴西落一滴模糊视野,反衬得那道身影分外清晰。
等红绿灯的功夫,远处天际忽闪,劈开层层云团。
司机啧啧称奇,高声调侃:“哟呵,看来今晚有人渡劫。”
许颜应激性闭眼捂耳,仍因炸裂的轰隆声打了个哆嗦。而掌心攥着的手机正一下下震动,不疾不徐拍打耳廓,变相阻隔了可怕的雷鸣。
周序扬:【刚联系上一位朋友,对木拱廊桥颇有研究。你想不想和她聊聊?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我这边闪电了。】
【打雷了,你还好吗?】
信息逐条跃入眼眶,紧接他名字霸占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宛如某种催眠术,悄咪咪往她心底植入这三个字,再难消弭。
许颜轻“喂”一声,神思在对方的温声细语中恢复镇定,终于肯承认世上添了两样东西能安抚她的恐惧。
那晚的拥抱,以及此时电波传来的、他的声音。
第42章 又酸又涩又呛喉
重新敲定样片的难度比预料中难得多。
现下首选采访者落空,许颜连窝酒店连翻几天资料,找四五位主人公聊到喉咙冒烟,都没挖到想要的故事线索。
“压力别太大。江南大着呢,咱没必要在一处死磕。”蔺飒眼观鼻鼻观心,透过镜头幽幽点评:“小脸都蔫了,我们朝导什么时候为工作这么烦心过啊?”
许颜也不藏着掖着,“我拍南城心里最有底,有把握能拍出想要的东西。”
纪录片本就围绕南城铺开,以「手艺」为主,「老城」为线,「情感」为节点。许颜思来想去,还是得在这拍样片。
景别大小、拍摄视角、画面构图虽说都是摄影技巧,但她作为老南城人,更知道从哪着手、如何拉镜头,也清楚哪些东西更值得记录。
蔺飒难得见下属开诚布公,摇着老板椅调侃,“故乡情不容小觑,连我们人机朝导都动真感情,开始较真了。”
人机...许颜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嫌弃地直撇嘴。
蔺飒大笑着阐释:“合作这么多年,你向来都指哪打哪。选题毙了便算了,压根不会多争取一句。以前误以为你是乖学生,只晓得傻乎乎执行指令,现在发现你并非不争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