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82)
许颜边吃边跟随音乐扭动腰肢。周序扬减速变道沿着湖开,指节跟着打拍子,悠悠启唇:“昨晚看了纪录片。”
许颜投去期盼的一瞥,“怎么样?”
周序扬肯定性点点头,惜字如金:“不错。”
许颜原以为后面还会有大段阐述,静候数秒后提高音量:“没了?”
周序扬自认“不错”已经算相当高的评语,真诚发问:“还想听什么?”
“夸奖?”
“不错不算夸?”
“当然不算。”
周序扬嘴角浮着笑,气定神闲地转动方向盘,半正经半调侃:“我招学生的硬性标准很高,恭喜你可以做我学生…的候选人了。”
许颜噗嗤一乐,“到底是夸你还是夸我呢?”
“一起夸?”
“臭屁。”
她笑着笑着撇过眼,视线肆无忌惮笼罩成熟清隽的面容,迟迟没挪开。好几天未见,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增不减,具象在每条信息的字里行间,也暗含在每次看见他消息提醒的惊喜里,悄无声息缠绕神绪。
而发信息时指尖跳跃的力度,更宛如猫咪的小爪子踩在心尖。轻一记痒痒的,重一记漏半拍。
不知不觉间,她养成睡前回顾聊天记录的习惯。从清晨到傍晚,从早餐到晚餐,从城里的月光到城郊的日出。周序扬总有办法将这些平平无奇的话题套上人类学的知识,新奇好玩,诱得人不断想问、想听。
鼻尖缕缕幽香扰人心神,余光里红唇的润泽格外彰显。周序扬略微挪动坐姿,专心致志开车。
短暂沉默发酵出别样的旖旎。
许颜耳根泛红,佯装倒腾手机,浏览完游丛睿发来的白沙海蓝和海龟,手滑点开语音。
突兀的嗓音划破了静谧。
许颜懒散地侧斜脑袋,举着手机到耳边:
“到现在我总共刷了三遍咱拍的海龟纪录片,太厉害了!尤其看见137回归大海的时候,差点掉眼泪。这些天我一直待在三沙海龟基地,昨天放生了84只自然孵化的绿海龟幼龟,你快看照片。最下面三张是你的龟儿子,还有倒数第四张,你看像不像我俩在大岛意外救助的小家伙?我比对好半天,要不是距离太远,都怀疑真是这家伙游来了。”
周序扬断断续续旁听,相较之下,“不错”的确太敷衍。他左手无意识敲击窗沿,喉咙痒得难受,探手摸到中控的饮料。
许颜帮忙拧开,“我来吧。”
指腹蜻蜓点水划过光滑手背,来不及感受触感便落得一场空。周序扬挤出声客套:“谢谢。”
“我们到底去哪?”许颜随口一问,捧着手机斟词酌句。
蔺飒的玩笑意外绷紧脑中的那根弦。当下她终于开窍,参照自己对周序扬的心理变化,比对起游丛睿的,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
“朋友在郊区的厂房。”周序扬本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忽觉没必要,“她对木拱廊桥相当有研究,之前参加过很多次古桥修复活动。”
每年台风季,南城市内的四座木拱廊桥便面临水患风险。若洪水过于湍急,桥身被高高抬起,很多木构件也不幸随波逐流。
“她曾经号召大家去溪流下游搜寻被冲走的木桥构件,能捡多少算多少,最后和专家们一起指导修复。薛宅桥就是她修复的,前前后后花了一年多。”
他大致介绍起朋友资料:艺术老师,三代南城人,师从全国有名的木拱廊桥专家。许颜边听边默默评估:自带的故事性不错。可具体能不能拍,怎么拍,得见面聊聊才知道。
她略显敷衍地附和,通读两遍回复才按发送键。周序扬瞧她一门心思发信息、没空搭理他的样子,识相地闭嘴,仰头灌下小半瓶饮料。
冰凉的鲜柠汁,甜味可以忽略不计,因涌得太急从食道溢了点进气管。
又酸又涩又呛喉。
第43章 以什么身份呢?
厂房位于南城郊区,一座不知名山脚下。
毛老师一头寸发,拿着镊子小心翼翼黏合垫“木”。听见来客的动静连头都没抬,“马上好,随便坐。”
她精雕细琢的微型巧克力拱廊桥相当吸睛。
等比例缩小的桥,完美复原传统木构技术:拱架由数十根圆木纵横交错成拱,构成经典的八字形榫卯结构体系。
周序扬侧身站定,将好摒除许颜在视野之外,三两句引出来访目的。他语气平稳,面上漏不出半点情绪,只时不时清清嗓子,企图清除剌到嗓子的那点柠檬汁。
不料酸意进一步弥漫口腔,腌到黏膜处的溃疡,继而生出密麻的刺痛感。不强烈,偏作用在细皮嫩肉的部位,无法忽视。
许颜切英语热情附和,微拢眉心。
疏离清淡的语调,有阵子没听见了。在南城这些天,许颜几乎忘记英语才是周序扬的母语。尤其当他压低音量时,抑扬顿挫夹杂似有若无的方言韵味,颇有南城人说普通话的吴侬软调。
“那天收到短信吓我一跳,生怕又被你们团队看上,抓着我搞调研。”毛老师躬着腰,动作极其轻柔,说话都不敢大喘气,生怕弄断细巧的巧克力棍。
她轻撩眼皮,笑着对许颜解释:“我几年前在东南亚学习南洋艺术,和小周的导师合作过。那会小周还没毕业,除了搞学术就是骑着小铁驴逛菜市场,闷头给大家做吃的。我们背地里都喊他人机助手。”
许颜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噗嗤乐了,“为什么?”
毛老师屏气凝神,将桥端的将军柱从底垫直通顶部,缓慢舒口气。她擦擦手,下巴点向操作台后的小客厅,“去那坐。这人每天行程固定,聊天内容也局限在人类学领域,活得跟操作系统似的,说话做事全按设定程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