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94)
“他不是已经回来了?”毛老师纳闷地嘀咕,“前两天研究所的人跟我说的。”
笑意凝固在唇边,紧接浮现出一抹错愕。许颜张了张唇瓣,放慢语速:“周序扬回南城了?”
毛老师专注手上的活,笃定地答,“反正前天肯定在。”
许颜不小心调错镜头,手忙脚乱地重新调试,嗓音难掩慌乱,“哦,我都不知道。”
“忙吧,他事情特别多,这次居然能在南城待这么久。老爷子说跟他聊天贼开心,我可太好奇这家伙灌的啥迷魂汤了。”
许颜心不在焉地附和,强行专注完成当天的拍摄任务,收工路上再难压制满腹翻涌的怒火。
好,很好,这个混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她盯着对话框,在心里将这人从小到大骂了个遍,忿忿不平地拨通电话,无人接听后改发语音:
“你现在在哪?”
“在、哪?”
“人呢?!”
她肩挎重重的设备包,行色匆匆穿梭在人群中,不停耸肩调整滑落的包带。
愤怒、惊慌和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席卷而来,同时掀起前所未有的迷茫:这还是她认识的章扬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脚步被愤懑驱使,来不及打退堂鼓。就算许文悦说得没错:人家早忘记她了,无意回顾童年往事,更压根不在乎重逢。她也必须得见到人,面对面问明白说清楚!
她当机立断往吉祥小区走,一鼓作气跑到楼下,昂头眺见亮灯的窗户,不死心地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伴着令人灰心透顶的声音,许颜阔步跨到三楼,大力拍打那扇紧闭的木门,气得猛踢好几脚。
感应灯暗了又亮,手心微麻作痛。
听筒里不知何时传来沉闷的呼吸声,逐渐清晰由远及近,直到只剩一墙之隔。
许颜顿住手,与此同时对方打开门。周序扬身穿单薄的黑色衬衣,眼神清冷地罩着她面庞,对着话筒问:“急着找我有事?”
许颜听着话里话外的疏离,直愣愣瞪着那张冷峻面庞,不由自主幻视十三年前的决裂场景。她鼻息咻咻,红着眼眶破口大骂:“章扬,你混蛋!”
第49章 我还没骂够!
歘。
灯芯熄灭,撤走头顶的光线。
二人面对面而立,仅相隔半尺。无奈手机屏荧光太弱,怎么都照不透眸色。
翻翘破损的门槛,划出一道分界线。门外是愤懑不解的逼近,门内则是凉薄清冷的回避。
通话时间按秒递增。许颜推搡周序扬,低声呵斥,“让开。”
这一下力度并不重,掌心正好轻抵他胸膛。对方认命般松开把手,往屋里走,“急着找我什么事?”
视野开阔的瞬间,许颜不自觉屏息以缓解鼻尖幡然涌起的酸楚。
这里哪哪都眼熟,又哪哪都陌生。
客厅的鱼缸变成蠢笨电视柜,从前她最爱偷摸摸祸害鱼群,气得章扬总揪她马尾辫。红木家具沦为廉价布艺沙发,木地板污渍斑驳,裂了好几条缝。更别提她最爱的书房,整面墙的气派书架不见踪影,独剩角落里劣质的三角书橱,东倒西歪。
视觉和记忆形成的巨大落差,结合周序扬的反应,如一盆冷水猛泼到许颜头上,提醒着不请自来的唐突和咄咄逼人的无礼。
她定定神,脚步停在门口,不死心地继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序扬站在几步之遥的位置,侧身靠墙,抱着肩膀沉吟,“前天早上。”
“为什么没告诉我?”
“忘了。”
这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击退了许颜的鲁莽。
事实证明,有些事终归是变了。
如果换做从前,她定会因为这两个字大发雷霆,跳起来猛揪他耳朵算账。然而现在,她竟在凝望这双无比淡漠的眼眸时,怀疑他或许真的忘了。
设备包太重,压得肩膀下沉。许颜不停耸肩调整包带,忽然觉得所有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成年人的自尊及时冒头,不断打压自讨没趣的念头。然而地下室的朝朝仍在引吭大叫,说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什么时候认出她的,为什么不愿意坦白,以及这么多年过得好吗?有没有想过她?
许颜深吸几口气,压住澎湃泛滥的情绪,不至于太过哽咽。周序扬及时撇开视线,递上瓶矿泉水,边拧瓶盖边轻声叮嘱:“屋子很久没人住,地很脏,东西放桌子上吧。”
许颜固执地扛着一大包设备,仿佛唯有仰仗外界重量才能稳住凌乱心绪,努力平稳语气:“回来办拆迁?”
“嗯。”
“办得怎么样?”
“蛮顺利的。”
“等办完回香港?”
“嗯。”
许颜睨着他侧脸,“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彻底不见面了?”
周序扬喝水的动作一顿,漫不经心地瞥向她,嘴角扯出一抹抱歉又尴尬的笑,“我真忘了。”
不痛不痒的语调像堵在喉咙眼的冰块,伴随每次吞咽剐蹭食道。寒意一路凉到胃,随后渗透隔膜,裹缚着砰砰跳动的心。
许颜目不转睛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淡然一笑,“没事,要不是毛老师说等拍摄结束喊你吃饭,我也没想起来。”
“到时候再看,最近不一定有空。”
“好,我先走了。”
“嗯。”
许颜手搭上门把手,踟躇三秒后,难压心底不甘地开口:“章扬,哦,不对,周序扬,我发现你这人挺没意思的。好歹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年,这么多年没见,碰面打招呼很正常吧?”
“我又没指望靠这点微不足道的情分,逼你多拍几集纪录片,有什么好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