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食症(17)
Linda抬头看程爱之,“结果我可以告诉你,方太太给了我一点钱,说是公司体恤员工,休养身体的费用。再多,她就可以告我敲诈了。”
大概因为这件事过去了,Linda说这些话时并不带着怨气,反而十分平静,像在述说于己无关的新闻。
平静得让程爱之毛骨悚然。
如果Linda开口诅咒程爱之说,“你迟早也会有这一天”,程爱之还可以认为,她是出于嫉妒的恶毒。她如此平静,仿佛看透一切,倒让程爱之心直堕下去。
程爱之没有问下去。其实她心中也曾疑窦丛生,自己想过许多问题,但总浅尝辄止,很快告诉自己打住,不要多想,不要乱想。
方励不可以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坏人。因为程爱之的人生早已为他改变。
程爱之和Linda原本没有交情,除了方励是偶然的交集,两人并没有话说。默默喝完已经冷掉的咖啡,Linda先起身离开。
程爱之一个人在咖啡店里继续坐着,心头堵得像一块铁板。难得这样轻松无事,她竟想不出一个可以找出来聊天说话的人。公司同事不必说了,大家背地里怎么议论她,她想得出。老朋友早疏远了,跟着方励全年无休工作四处飞,是无法维持友谊的。
她猛然发现,方励已经垄断了她的人生。她竟一个朋友都没有。
最近父母在等她回话,要让她见见邻家叔叔的儿子,刚从英国读硕士回来。两家实力相近,知根知底,两对父母关系好,平时可以凑一桌麻将,等有了小孩轮流帮忙带也不成问题。
多么好的天作之合,就等着她点头答应见见。
可方励已经让她买好头等舱机票。他难得有时间,肯抛下无数邮件无数会议,愿意和她度个短假,还是第一次。哪怕只三天,也是她苦求来的。
她做主定了巴厘岛宝格丽。如果她和那个邻家叔叔的儿子真结了婚,两人拼尽全力,说不定也可以去那里办个婚礼。
程爱之坐在咖啡店里,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桌上那个巨大的雕花玻璃花瓶,又漂亮,又明亮,又空洞。
【本节完】
第9章 焦糖苹果可丽饼(1)
“不可能真的那么巧吧?”
两千万人的城市,又吃到了你亲手做的焦糖薄饼。
每天下午三点一杯咖啡,对林之行不是享受,只是苦口药,为了治疗困倦症。也像牛马到了点儿需要吃草,她靠咖啡因强行重启。
楼下就那几家咖啡店,即便刻意轮换着,可天天去无论如何都会厌。所以当看到旁边新开了家餐厅,林之行没多犹豫就进了门。
是家可丽饼店。
这好像是周边这片商区唯一的可丽饼店。可丽饼店少见,大概因为它从来不是流行的食物,像披萨、汉堡,或者墨西哥卷饼。
林之行也多年没吃过可丽饼了。
上一次吃,还是六年前。
这家店装饰很美,在寸土寸金的闹市区也不计代价,营造出阔朗空间,桌子与桌子间以高大绿植隔开,全然不像旁边那几家挤挤挨挨可以听到邻座私语的咖啡店。坐下来,便可以暂时藏身在龟背竹与琴叶榕之间,像在巴厘岛或者清迈。
灰色钢筋水泥森林里,哪怕这样人造味很浓的迷你绿洲,也算难得。
不知怎么,林之行恍惚觉得这家店仿佛在哪里见过,布局总觉得熟悉。她坐下来,点了咖啡,拿出电脑,准备安心在这里呆一个下午。有咖啡香有音乐声,有四周嘈嘈切切谈话汇合成的白噪音,比在家里工作效率更高。
过了不多会儿,一片阴影挡住她桌子正上方那盏微黄小灯,悄悄投影在她的键盘上。
林之行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但,总不可能这么巧吧。
她抬起头。
“不可能真的这么巧吧。”对方笑说。
六年前那双不含杂质深深如海一般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昨。可瞳仁已变为一种沉着的灰蓝色。
-
当年分手时,林之行咬牙切齿:“希望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
气急之下她顾不得,这话里包含着对两人生命恶毒的诅咒。
他却回答:“我希望……有一天还能够见到你。”
在一起六年,不是没有过好日子,可她敏感暴躁,他软沓犹疑,常常分手又和好,和好再分手,不晓得有过多少次。
大概这次他也觉得,不过是再来一次熟悉的戏码而已。
可林之行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分分合合,几年里她如困兽犹斗,已经筋疲力尽。每每和好后,对着她的黑眼圈和苍白脸色,他仍说得出“你总是很美”,可这全然不能解决她的情绪问题。
是该作决定的时候了。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
当时两人坐在沙发上谈话,林之行嘴上说着话,手上已将他干脆利落删除拉黑。他对此无知无觉,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再聊。
林之行推说没胃口。
于是他告别,出门,下楼。是两人之间演过不知多少次的戏码,仿佛只是片场里等导演喊Cut的又一次重演。
可这次不同。他出门后,林之行忍不住走到窗口向下望,看到他出楼门,摇摇头,拿出手机。
他忽然停了脚步,抬头张望。
林之行忙闪身躲入窗帘后。其实她住十二楼,从楼下的角度,他根本没可能看到她。
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
原以为轰轰烈烈的爱情,结束起来就这样悄无声息。
-
“希望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
林之行一直觉得自己会赢。几千万人的城市,不想见的人,完全可以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