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食症(39)
这一天怎么好长。开完几个会,做完许多事,他看时间,也才五点钟。
隆冬时节,五点已近黄昏。是个极晴朗的日子,他想,好天气预示好运气,今晚将会一切顺利。
天色迅速转为一种悠远的幽蓝,靠近地平线处,浅金色桃粉色蓝紫色,层层叠叠像一杯摇摇晃晃的鸡尾酒,也像此刻他悠悠荡荡的心。
但那只有短短一瞬。几分钟后窗外夜晚肉眼可见地降临,再等等便该出发。
他许久没有这样嫌时间太慢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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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几乎是陌生人,虽然在同一家公司,但如果愿意的话,两个人可以一个月都不打照面。
算起来,她进公司三个月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说的也不过是在茶水间碰见,或者在人声鼎沸的会议室打个招呼,不具备任何特殊涵义。
可每每走过他的位子,她总会假装无意地迅速瞄一眼。多数时候他早已静静坐在那里。
只要那个身影在,一个沉闷的工作日仿佛就变得轻盈。哪怕彼此没有说话。
偶尔听到他和女同事说话,她会瞬间竖起耳朵偷听。她无法解释那种突然涌上心头的好奇心甚至占有欲,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几乎变成她无聊职场生活的吉祥物,仅仅看到就可以很开心。她跟自己说,这样不就很好了吗,“谁能用爱意让富士山私有”。
她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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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习惯早起,常常八点钟就已坐在工位。有时整层开放工区就只有他一个人,煞白灯光太过冷清,令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雪野,有点孤独。
一转头,他会瞥见她的位子。
和他相反,她常过了上班时间才匆匆赶来,有时头发都毛毛的,像只刚睡醒的猫。这时候她常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猜是来不及戴隐形眼镜和化妆。
同样是上班,有的人看工位就是打算地久天长的样子。午睡枕,营养品,装着菊花枸杞的罐子,护手霜,牙刷牙膏,雨伞,桌子下好几双可以从夏穿到冬的鞋子……哪怕外面世界坍塌,仿佛也可以地老天荒。
她正好相反。桌上除了电脑和咖啡杯,只有一个记事本,一盒纸巾,再无一物。
他猜她大概很快会走吧,她好像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熟悉和亲密起来。
他们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每次经过她工位,她都没抬头看他,只聚精会神盯着屏幕,有时戴一副巨大防蓝光眼睛,像古早言情剧里还没变漂亮的书呆子女主。
她爱穿白色,无分季节。
她话很少,只偶尔和右手位置的同事低声说笑。
她每天上午下午要各喝一杯咖啡,但从不挑牌子,各家纸杯都出现过在她桌角。
她右手有时戴一枚戒指,冷光灯投在上面会突兀地一闪,大概是钻石。想必是订婚戒指了。
她从不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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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愿,她在这家公司耗到夏日将尽。
整个夏天,她总算有机会穿各种美丽裙子上班。行业使然,同事们多数都穿得随性,她原本也不爱高调,可她的确很想让他看到她漂亮的样子。
至于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她不知道。倒是有二三男同事似乎格外关注她,要么常约她午饭,要么买咖啡奶茶送来,再在她桌前流连聊天。
可惜都是她无感的。她只和大家保持礼貌又职业的同事关系。
离职前最后一天,她买奶茶请几位较熟悉的同事喝,并告知这是她last day,大家惊讶加客气,祝福她前程似锦。
偏巧那天他不在。
她有点惋惜,离别总令人感性,或许她和他都可以变柔软一点,放下防备的壳与骄傲的心,说出哪怕一点真心话。
可又错过了。她思忖良久,发条告别消息给他。
“未来有空一起吃饭吧。”她写写删删,最终只发出这毫无感情的几个字。
关于他的任何事她都太多疑,总疑心自己对他关注太过明显,这样普通一条信息也要反复措辞。
但其实两人生分得不能更生分了,福尔摩斯都不可能发现她喜欢他。
“好。一起喝酒也可以。”他回过来。
她心下有点暗伤。但凡他有一点待她不同的心思,也会说句更有深意的话。他如此客气,是真只当她是个来去匆匆的同事而已。
原本,“有空一起吃饭吧”“回头喝咖啡”……等等,都只是都市人心照不宣的客气话,不能当真。
可他竟言而有信,认认真真来约她吃饭了。
过了这么久,竟心愿得偿,她紧张得有些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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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后,那个工位一直空着,从夏末到晚秋。
位子在他去茶水间必经之路上,一天要经过数次。虽然空着,他也总忍不住看一眼。
漆白色台面上空无一物,再没有那个仿佛永远专注的影子。她思考问题时喜欢两只手轻轻绞着,她有着格外纤瘦的十指,她常微皱眉头对牢屏幕,仿佛有无限哀愁。
有时走过时他简直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眉心,问:你在难过些什么呢?
但当然只是心猿意马一下。
他想过她大概不会留很久,可也没想到那么快。他错过了她的last day,没机会面对面告别。之后他只在朋友圈看她时常在旅游,仿佛飞鸟归林一样自在。
他有点羡慕,有时会想在下面留个言,但觉得说什么都有点怪。
他们的确几乎是陌生人。
只有一次例外。是个吵吵嚷嚷的工作聚会,他们之间原本隔着一个位子,她跟身旁同事轻声说笑,眼光从他脸上掠过也不曾停留,带着似笑非笑的客气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