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食症(51)
这一刻程然脑中仿佛放映起《爱乐之城》的经典片段。后来他想,之所以对夏子晴印象深刻,大约与他们初遇这一幕有关。
这电影海报般的场景中,夏子晴与玻璃墙内的寻欢作乐者成为对比。她是孤独又清冷的。
程然仿佛被蛊惑一般,不由上前,与她并肩站着。
但他想不出一句话来破冰。平常讲惯了的那些搭讪语,他忽然说不出口。
“抽烟吗?”她问,转过头,手指夹着细细一支香烟。
程然惊讶。哪怕明里暗里追求他暗示他的人不少,可女生通常不会先开口。
她果真与众不同。
程然答非所问:“你冷吗?”
六十四层高空劲风吹动,她长长的发卷倒翻过来遮住眼睛,她甚至懒得腾出手去理,只甩甩头,格外有种潇洒风度。
她穿件极简单的黑色裙子。不简单的是整个后背几乎裸着,两根细金链吊在肩上,承载这衣物全部重量。劲风由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无数只手试图蛊惑她衣角,那条细肩带好像随时会从她肩头滑落。
程然竟不敢直视,仿佛眼光都是种亵渎。
她却格外潇洒:“我不怕冷。里面太热太吵,喘不过气。”
程然忙附和:“我也是,平生最怕吵。”
两人又静下来。
程然心想,换个普通女生,当他问冷不冷时,就会说冷然后好借他西装穿了。这样一来二去,不就勾搭上了。这类小心机,程然从来都懂,更乐于配合。
她真真是爽朗直率,全无寻常美女那种做作娇嗔。
“你也是启润的朋友么?”程然问,多少存着点打探的心思。
他知道曾启润的圈子是往来无白丁的。
“哦不,我不直接和启润总认识。是朋友带我来玩。”
“你朋友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话脱口而出,程然便后悔。这话油腻,好似一个急色鬼。
她却并不在意,笑笑指着楼下:“有人喜欢赌两把。”
“你不去?”
“我可不赌,心脏受不了。一手都几十万美金,还不如留着买包。”她笑盈盈地。
这话若换个人说,程然会觉得故意炫耀,可她却只是自然流露。她原本就有这种脱俗气质。
她通身上下,都流露出那种既高贵又率真的感觉。
“我也不喜欢,受不了心情像跳楼机。”程然再附和,但其实他不去赌只是因为赌不起。曾启润玩的虽不至于一手几十万那么大,几万总是要的。这趟曾启润包了商务舱机票五星级酒店,总不见得赌资都要别人出。
他们这种游戏,程然玩不起。可难道去大厅和退休胖老太太一起玩老虎机么。
为了点免费酒水,还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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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短暂沉默了。这沉默并不尴尬,程然甚至觉得享受。他许久没有过这样只与一个人并肩站着便心神俱荡的感觉。
他正思索如何创造机会再见她一面,而不是这样泛泛的社交场合一面之缘。
“你明天不离开吧,想去看秀么?”她却先开口。
程然这刻在心中感谢上天,怎么对他这么好。
“当然。还没请教芳名?”
“夏子晴。”她伸出手,抿嘴一笑,大概是取笑他文绉绉。
程然忙伸手轻轻握她一下:“程然。幸会。”
夏子晴。程然没听曾启润提过这个名字,但他准备向曾启润打听。虽说夏子晴说两人并不直接认识,可他们这小圈子到最后,任何人都认识任何人。
“这次本来也是因为想再看O Show才来,看过三次,还是好喜欢。”夏子晴解释。
O Show是拉斯维加斯最出名的秀,好位子总一票难求。程然虽然心知,但唯一选择是立即表态去买第二天晚上最好的票。大不了请曾启润帮忙,那小子一定有办法,程然心想,为博佳人一笑,这都值得。
夏子晴却吃惊道:“当然不用你去买。我和礼宾部说一声就好,会留好票子的。”
好酒店的礼宾部,的确能为有钱客人解决绝大多数琐事:最难订的餐厅,最好的演出包厢,任何不违法的私人行程,任意要求均可满足。
程然松了口气,可也有一些不开心。这种事原本该是男人追求女人做的,夏子晴对他无所求,他又拿什么吸引她呢。
“我要走了。闹不动了。”夏子晴偏偏头示意,程然顺她眼光望去,酒吧里仍觥筹交错。
“那我送你?”程然问。这是必须的绅士风度,他却担心是不是冒昧了。
毕竟这城市有太多不见天日的一夜情缘。
“好。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大衣。”夏子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尽管这露台上并无旁人,“里面的味道我闻不惯。”
“我也是。”程然知道酒吧内派对氛围已至狂欢,大概正充斥着Marijuana特殊的甜腻味,忙表示自己并无不良嗜好。
别人形容女性眼睛,常说像珍珠宝石,可夏子晴眼神明亮如冰雪,让程然不敢造次。
夏子晴住在Bellagio,她说这酒店太旧,可朋友每次住便赌运极好,因此坚持住这里。
程然送她到酒店门前,这晚不知举行什么活动,巨大门廊前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卑躬屈膝,大堂如同一家需邀请才可入内的时髦夜店,至少一百个身材高挑时髦的女人和她们身边的男人使交通拥塞,其间还穿梭着穿有天使翅膀与比基尼下装的女郎。
送到这里便恰好了,如果问可不可以送上楼,便失之庸俗。程然今晚不愿做庸俗的人。
两人道别,程然看夏子晴走入人群。明明很快消失在摩肩擦踵中,可程然眼中她却似摩西分开红海,人群见她自动分列两侧,皆因她身影过分美丽,深棕色卷发浮在裸露的背上,仿佛在波浪中微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