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小重山(127)
“你……当时瞧出来了?”陆明宵那双如漆凤眸,隐隐流露惊讶。
沈卿月微微撇开了脸,脸颊绯色骤深,轻声咕哝了句:“这般会勾引人,也不知跟谁学的?”
“家学渊源,师承家父。”陆明宵微笑着一字一句回道。
“陆伯父?”沈卿月不禁睁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陆明宵依旧盯着沈卿月的唇,眸光含笑:“嗯,你陆伯父平日在夫人面前,便是这般模样 。我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卿月目瞪口呆,陆衡在外端方持重,最沉稳不过,私下竟如此“有趣”?她本有些半信半疑,可见陆明宵神态不似作假,不由暗暗震惊。
“卿月,你不喜欢我这样?那你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我都会。”
陆明宵说着,指尖拂过沈卿月的脸颊。沈卿月更是震惊,愣了愣,下意识脱口问出:“都会什么?”
“自然是……”陆明宵看出她眼里的迷惘,语气微顿,促狭一笑:“自然是男子该会的东西。卿月,你信我,我博览群书,比淮之懂得多。”
“淮之是个粗人,我,与他不同。”
沈卿月听他说得云里雾里,还未待她细细探究,陆明宵的唇便贴了过来。
沈卿月骤然反应过来陆明宵方才话语深意,不禁又羞又恼,将陆明宵猛的推开。
陆明宵俊脸微露错愕,见沈卿月眉眼含愠,方才意识自己孟浪过头,一时口无遮拦。这种浑话,本是床笫私话。
他只能正正神色,轻咳一声,试图挽回脸面:“卿月,你误会了。我方才是说,我会赋词唱曲,才艺方面,略胜淮之。”
沈卿月显然不信,还白了他一眼。
陆明宵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绕着沈卿月的衣带,烛火在他含笑的眼中跳跃。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哼起低柔缠绵的小调。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陆明宵压低了嗓音,那首艳曲从他唇间流出,竟被镀上一层文雅的调调,轻轻挠着沈卿月的心尖。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
歌词一句比一句露骨,偏他神情专注,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正对着同窗吟诗作赋。
那撩拨的曲调,将沈卿月密密包裹。沈卿月脸上烫意蔓延,仿佛他不是在唱曲,而是在用目光替她更衣。
“须作一生拚……”
“出去!”沈卿月耳根发烫,“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艳曲!”
陆明宵非但不停,反而倾身靠近,带着如夜露清凉的气息,哼出最后一句:“尽君今日欢……”
沈卿月强撑的镇定,在他唱到这句时彻底碎裂,起身去推陆明宵。
陆明宵凤眸含笑,眼睛亮的惊人。他顺着沈卿月的力道缓缓起身,一步步踱步后退,目光却始终紧锁着她。
沈卿月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陆明宵踉跄着推出门外。
“砰!”
门合拢的瞬间,沈卿月背靠门,隔着门板,听见陆明宵戏谑的低笑。
“卿月,我唱的好听么?”
沈卿月没有理他,雕花门扉将陆明宵的身影彻底隔绝。她缓缓坐下,心头犹在怦怦乱跳。
院中月华如水,银辉洒落,但见竹叶簌簌,影拂石阶。陆明宵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闲闲地倚着门框。
他看似闲适地倚着门,目光却如月色般清明。竹影在他明亮的眸中摇曳,他用修长手指无意识轻叩门框,应和着风过竹叶的节奏。
望着那片竹 ,他微微扬起唇角:“卿月,我还会唱许多小曲。”
“只要你想听,我可以夜夜在你耳边唱,不带重复。”
幽室无窗,只点着一盏微弱灯火,空气中弥漫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朽气,混杂着苦药与陈木的气息。
灯火轻柔地覆上她凹陷的眼窝,薄被触手潮冷。寂静中,唯有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女子躺在那里,薄如一片秋蝉的翼,锦被下几乎看不见身体的起伏。露出的手背,枯瘦如柴。
唯有一双眼,映着灯火,像是要将生命最后的所有光华,都凝在这两簇摇曳的微光里。
“吱呀”一声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进入视线。
来人一袭青衣,拎着药箱。她行走间衣袍轻摆,挟来一丝凉润的夜风。
“谭御医……”床上的女子眸光微微亮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谭允低应一声,疾步走到床前。她放下药箱,坐到床前凳上,抬手为女子把脉。
她垂目敛神,把脉的时候极其安静,女子不忍打断。
直到谭允收回了手,她方幽幽问道:“谭御医,我还能活多久……”
谭允没有作答,只默默思索药方。
女子苦笑了下:“谭御医,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谭允抬眸看她一眼,依旧没有作声,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安神香。多思无用,你现在只需活着。”
谭允拎起药箱,转身欲走,女子叫住了她:“谭御医,那你为何还为我诊病,干脆让我死了……”
谭允没有回头,冷冷地答了句:“我只管救死扶伤。”
门再次被阖上,那抹明月光被无情地隔绝。女子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她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的月光。她躺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年了。
她的父母,阿兄,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罢。
女子摸向枕边的安神香,她能看出谭御医厌极了她,可是每次来时,依旧一丝不苟地为她把脉开方,真是一个好人,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