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小重山(134)
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的叫好与咒骂,烂菜叶混在雨里掷上台,却很快被冲刷掉。如同他们的愤怒,也是转身即逝。
韩诘听到父亲在指责他,说他从小便是不祥之身,最爱惹事生非,如今闯下这滔天大祸,殃及家人。
韩诘默默地听着,并不反驳。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
高坐监斩台的官员,面沉如水,手里握着明黄的圣旨。
雨水未能冷却民众的热情,也未软化刽子手的刀锋,韩诘像一块破布被按在砧上。
余光中闪过监斩官毫无表情的脸,圣旨在雨中依然醒目清晰。
刑场边缘,不起眼的油纸伞下,一个青衣女子立于雨雾中,正静静地看着他。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但他想,一定是她。他要与她重逢了,她也一定恨极了他。
无妨,恨他的人多了去了。她能记住他就好。
韩诘对着那女子微微一笑。
“叛国者,诛。”宣判声穿透雨幕。
下一瞬,韩诘看到自己无头的躯体在雨中抽搐。一切,归于黑暗。
沈卿月撑伞转身离去,心中的巨石在这一刻卸下,空茫茫的心底,唯余一缕惆怅。
周围的百姓看过斩首,兴致勃勃地聊起千秋宴,说千秋宴这日,上京会有一场瞩目的烟花盛宴,届时万民同贺,共为皇后庆生。众人皆感慨帝后少年夫妻,情深至此。
少年夫妻,沈卿月听到这个词,心头微动。她与盛璟,也是少年夫妻。
千秋宴这日,陆明宵一早便起床洗漱打扮,对镜一遍遍整理衣冠,摆弄许久。
高松等得不耐烦了,干脆跑到大门口去等。又过了两盏茶功夫,才见陆明宵父子出现。
陆衡显然对陆明宵的打扮甚是满意,看着唇红齿白的儿子,赞赏地点了点头,撩袍上车,先行入宫。陆明宵则吩咐高松驾着另一辆车,去玉泉山庄接沈卿月。
马车停在山庄门口,陆明宵立在车前,耳闻身后传来脚步声,便缓缓转身。
一样的回眸,初见是深藏惊艳,此刻是满目柔情。
沈卿月惊奇地发现,陆明宵今日身着月白锦袍,竟与她衣裙同色。但见他银冠束发,玉带束腰,比平日还多了几分俊逸风流。
目光流连间,沈卿月不禁多瞧了两眼。登车时,陆明宵并未伸手扶她,只将臂肘微抬。沈卿月自然而然地扶住,姿态娴熟,陆明宵袖口的云纹在她掌心一触即离。
帘幕垂下,陆明宵从小巧的瓷罐中拈起一颗蜜渍梅子,然并不递过,只将蜜饯虚虚悬在沈卿月唇前寸许,眼底含着促狭笑意,等她主动来就。
沈卿月微微一顿,难为情地别开了脸。
陆明宵笑了笑,这才将蜜饯递到沈卿月唇边,沈卿月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蜜饯。
陆明宵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温软的唇,低声问道:“甜么?”
沈卿月轻轻点头,耳根不由发烫。陆明宵忙又捧起手边的温茶,含笑递至她的唇边。
沈卿月小口饮茶,茶水微烫,暖意一路从喉间熨帖到心口。她垂着眼睛,不敢再看陆明宵。只觉得此刻的陆明宵像一只勾人心魄的狐妖,处处透着妖气。
两人下车刚踏入宫门,不多时,便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宫门前。
崔盈和盛瑶足尖轻点踏板,徐步而下,衣袂飘然。盛瑶正了正鬓间的珠玉步摇,抬眸远顾,恰好看到陆明宵与人远去的身影。
她转头问崔盈:“嫂嫂,那是不是司清哥哥?”
崔盈定睛细看,道:“似乎是陆大人。”
“他身边的女子是谁?怎么瞧着背影有点眼熟?”
崔盈又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认出来。瑶儿,咱们快进宫罢。”
盛瑶蹙眉想了一会,仍旧想不出来,只能作罢。她笑着挽起崔盈的手臂,两人一同踏入宫门。
“宣,忠武将军之女觐见——”
太监尖锐的嗓音穿透朱红宫门,沈卿月敛衣正色,紧随陆明宵的脚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第78章 盛宴
殿内龙涎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沈卿月低眉垂目,跪地行礼。
“民女沈卿月,叩谢陛下隆恩。”
“平身。”
御座上的声音十分年轻,却自带威仪。沈卿月起身,依旧垂首,视线只及新帝明黄色龙袍的一角,和那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靴尖。
“抬起头来。”
沈卿月依言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位登基不过一年的新帝。他很年轻,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萧琅轻轻叹息:“朕当年未曾有幸得见谢将军,如今观尔,亦能窥其银枪白马之飒爽英姿。”
沈卿月压下翻涌的情绪,只又躬身一礼:“陛下谬赞。”
萧琅看着沈卿月,话锋一转:“谢将军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将军膝下仅你一女,朕决意加封你为英宁郡主,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呼吸皆齐齐地一滞,新帝登基以来,这还是首次册封外姓郡主,恩宠不可谓不厚。
沈卿月再次跪下,额头触地:“陛下厚爱,臣女铭感五内。然亡母生前常教导民女,当以忠勇立身,不可无功受禄。郡主封号,民女愧不敢受。”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拒绝皇帝亲封的郡主之位,众人只觉得沈卿月胆大包天,不懂规矩。陆明宵面容却平静无波,只垂首静立一侧。
萧琅指节轻轻扣着龙椅扶手,目光落在殿下跪着的女子身上。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辨不出喜怒:“虎父无犬女,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郡主封号,暂且不提。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