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有读心术!(197)
慈宁殿比方才更加静谧了,仿佛连菜盘上萦绕的热汽都凝固了。
皇帝忽然侧过脸,朝殿角扬声:
“温棉。”
这一声不轻不重,满殿的目光却像随弓射出的箭矢,齐刷刷射到角落,将那里射成筛子。
温棉正立在赵德胜后头,打从方才皇帝说话时,她的心肝儿就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更是腿都软了半截。
满殿人的眼神或明或暗,几乎要将她扎穿。
她硬着头皮挪出来,垂着眼,一步一步捱到御前,连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道:“你把那碟鲜马蹄端来。”
温棉应了声,转身从果桌上捧过一个红漆描金福寿纹桃攒盒,大攒盒里有九桃一花共十个小盒子,温棉取出装着马蹄的小盒子,她双手捧着,小心搁在皇帝手边。
皇帝用一支小银叉叉起一颗白生生的鲜马蹄,送到太后面前。
“额涅,马蹄润燥去火,秋季用正适宜,您用些。”
太后点点头:“都十一月了,难为茶房还能将马蹄保管得这样鲜灵。”
母子二人用膳,端的一派母慈子孝,仿若方才皇帝压根儿没说什么。
“额涅再用些,这马蹄保管虽不易,可茶房得力,库里头还存着好几篓呢。”
太后给面子地吃了几个,道:“哦既如此,白放着也是搁坏了,不如散了赏人。”
满殿内外命妇都收到一盒鲜马蹄,立时起身离座,齐齐跪下谢恩。
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热热闹闹起来,终于将那种猪皮冻一样凊住的场面打碎了。
戏台上锣鼓点儿敲得欢,膳桌边觥筹交错,太后跟前儿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殷勤。
可这热闹怎么看都是浮在水皮儿上的,底下暗流一股一股地涌,几位妃嫔脸上都挂着笑,却不大到得眼底。
正这时候,殿外头一阵靴响,完颜景打头,领着几位阿哥,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四团龙褂,辫梢系着明黄绦子,腰间配七事儿,玉佩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
皇子们俱是刚从外头朝贺大典上过来的。
一行人跪在太后面前,齐齐磕下头去。
“孙儿给皇祖母贺寿,愿皇祖母万福金安,圣寿无疆。”
接着便是献寿礼。
几个阿哥要么送的是字画,诸如万寿赋,亲笔抄在洒金笺上,装裱成册。
要么送的是白玉翠玉雕的寿星一类的摆件。
独完颜景呈上一柄嵌宝石的玉如意,羊脂白玉,头尾镶着红蓝宝石,光润夺目。
太后不由道淑妃母子今儿是怎么了,卯足劲送这么老贵的东西,敢是有事求她
伸手拉过完颜景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景儿如今越发出息了,身量也高了,人也沉稳了,哀家瞧着,真真是个大人了,好孩子,皇祖母心里很是欢喜。”
她把完颜景拉到身边坐下,哄孩子似的摩挲他的背,又叫三丹姑来给他倒汤搛菜。
正说话间,外头忽地一阵锣鼓梆子响,锵锵锵震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颤几颤。
太后往前面戏台上一瞧,这会子上演的正是五女拜寿里头的乞讨一折。
一对老生老旦踉跄搀扶,衣裳单薄寒酸,鬓边霜白。
那扮杨继康的老生,髯口飘飘,脚步虚浮,开口唱道:
“天寒地冻,冻不死落难人,我心中还有一点暖火温。好翠云,乞讨走村去寻问,南京城外,一线希望遇三春……”
声如金石,苍劲悲凉,满殿一时都叫吸引住了。
唱到末一句,果然一个旦角跑圆场上来,正是被杨继康与杨夫人曾嫌弃贫穷的杨三春。
老生踉跄上前,颤抖着握住女儿的手,老旦羞愧不敢见女儿,终于,一家三口搂在一处,悲喜交加。
太后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往眼角按了按。
一时间这一折戏唱完了,老生却没退场,一个鹞子翻身飞下戏台,抱拳请安。
太后眯起眼细认那老生,身量高挑,眉眼年轻,髯口虽遮了半张脸,可那股子倜傥劲儿,哪里还认不出来
满殿人指着老生,掩嘴惊呼。
老生卸了髯口,露出张眉清目朗的脸来,几步上前,再度打个千儿:“侄儿给姑爸贺寿。”
太后撑着明黄的万福万寿大引枕,又是笑又是骂:“偏你这个猴儿会作怪,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苏赫笑嘻嘻地仰起头,道:“侄儿知道姑爸最爱听这一本戏,特特儿请了师傅去学的。
今儿是好日子,唱给姑爸听,姑爸喜欢不喜欢”
太后哪还掌得住,忙伸手虚扶:“起来起来,仔细跪疼了膝盖。”又扬声吩咐,“快给你们小公爷端茶来,把那碗奶糖粳米粥也端过来,他才唱了这一出,嗓子该乏了。”
太后一手拉着完颜景,一手把苏赫也拽到身边坐下,好在紫檀嵌玉百龄宝座够大,坐的下三个人。
左边是亲孙子,右边是亲侄儿,一边一个,挨得紧紧的,很是亲香。
温棉在旁边瞧着,心道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老祖母带着家人,团团圆圆一家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小公爷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那热乎劲儿,那份儿不见外的亲近,倒比皇上还像一家人。
倒不是说太后对皇上不好,那自然是好的,皇帝晨昏定省,太后嘘寒问暖,样样不缺。
可不知怎的,母子俩在一块儿时,总像隔着层什么,瞅着客气周全,就是瞅不着亲热。
到底不是亲生的,纵然从小养到大,也有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