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风月静(11)
台下同学议论纷纷:“嗨,又是他俩。”
“谁啊?”
“陆晓研和商秦州呗。”
随着教室里燥热的窃窃私语,他们的名字被并排拴在一起。
反复挂在同学们的口中,像一对被起哄的早恋情侣。
物理老师轻咳一声,“安静安静!”
“陆晓研和商秦州。你俩上台来,写一下自己的解题思路。”
陆晓研走上台,掰断一根粉笔,刷刷写下自己的答案。
她先写完,洋洋得意地提前下台,回到座位上便伸长脑袋去
瞧商秦州的答案。
在她答案的另一侧,商秦州留下几行干净利落的板书。
他的字迹劲瘦,逻辑环环相扣,甚至比她的解法少了两步。
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熄了,她顿时不服气,咬着下唇,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非要用自己的方法追上那两步不可。
想跑得更快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靠谁的鼓励,也不是因为前方有多美的风景。
而是寻找一个,你既忍不住想超越,又暗暗害怕会被彻底甩开。
她和商秦州,就是这么你追我赶地在往前跑。
把闷热的教室、写不完的试卷和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后,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一直跑到回头一望,才发现那条曾经觉得长得望不到头的跑道,已经成了身后一道如买驹过隙的匆匆时光。
黑色水性笔在纸上停下,陆晓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投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响。
她顿住,抬眼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同样前倾,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他目光低垂,落在她推过去白纸上。
睫毛很长,在专注时垂下淡淡的阴影。
握着那支黑色水性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笔身在指间缓缓转动,金属笔帽偶尔掠过纸面,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雪松的气味,无声无息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细微的风声。
陆晓研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那股汇报时的热情慢慢褪去,理智回笼。她是不是说得太多,又太激动了?
就在她不安地想读商秦州的心,商秦州停下转笔的手指,笔盖“嗒”地一声轻按在光洁的桌面上。
他撩起单薄的眼皮,目光移到她的脸庞上,开口说:“理论上可行,可以尽快开展模拟测试。”
陆晓研几不可察地放松肩膀。
看来她今天的汇报相当不错,商秦州想挑她刺也挑不出来。
小小的得意,像汽水里的气泡,滴溜溜地往上冒。她用力地抿了抿唇,压住那点儿想往上翘的嘴唇。
“最后一个问题,”就在她刚松了口气,就听商秦州接着说:“你对公司管理层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陆晓研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
难得商秦州没为难她,她实在想将这难能可贵的好感度维系下去。
“商总,我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商秦州反问。
陆晓研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坦白:“我这人吧,真的不太会讲话。我怕接下来讲的话,您不爱听。”
“你觉得你平时说话很好听?”商秦州闻言,眉梢往上扬了扬。
陆晓研:“……行,那我就讲了。”
商秦州颔首,甚至还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晓研再次吸了口气:“商总,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目前最大的管理问题,技术开发时间全被冗长的行政审批流程给积压了。”
商秦州若有所思:“展开说说。”
“我们技术部一边顶着时间压力开发,一边还要走各种流程。项目材料报上去,找完这个领导又找那个领导审批,走流程至少要走好多天,这样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效率。”
“还有呢?”商秦州若有所思。
陆晓研顿了顿,接着说:“会议效率实在太低了,甚至白天关在办公室开会,一开开一天,一直开到要下班了,然后再放我们回去做测算。我们真的不怕加班,但我们不想把时间全白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公司内部沉疴已久的毛病,他们这些技术人员饱受折磨。
陆晓研一口气说完,爽是爽了,但紧接着又有些后怕。
刚才聊技术商秦州和她的气氛还算得上融洽,可现在她现在把话说得这么直,商秦州作为公司高层,也就是她刚刚的重点狙击对象,会不会将她的这些意见视做对他个人的严重挑衅?
商秦州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冷白肤色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指夹着黑色水性笔,在桌上轻轻按了按。发出“叩、叩”的轻响,
默了半晌,说:“嗯,知道了。”
“那……”陆晓研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试探:“我能走了吗?”
“去吧。”他的回答简短,听不出喜怒。
陆晓研如释重负,转身立马开溜。这时,商秦州补了一句,“下次进来,直接敲门框就行。”
陆晓研:“……”
背对着商秦州的脸,瞬间腾起热度。
*
百叶窗被轻轻放下,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商秦州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椅子上,指间那支黑色水性笔,又开始缓慢地转动。
视线里,她仿佛还坐在这儿。
红色的唇只涂了一丁点透明润唇膏,透出原本柔和的淡红,微微有些发干,流利自信地吐出一连串漂亮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