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风月静(66)
门一关, 嘈嘈杂杂彻底过滤在外, 点滴瓶高悬,药液顺着透明的细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哒哒哒”, 声音单调。
陆晓研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觉得这种安静, 还不如刚才在大厅里和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听阑尾炎病人抽着气讲笑话有意思。
至少吵吵闹闹的时候,就没空感春悲秋。
她摸索到枕边的手机, 想跟何美兰打个电话,但话到嘴边,又不想说。
何美兰要是知道她今晚出事,肯定会六神无主,说不定还要在电话里哭。
她真怕这个。
想了想,最后只给何美兰发了条消息:“妈,我今晚项目赶工,不回去了。”
何美兰收到消息后,少不了埋怨:“你这是什么公司?加班加成这样。”
回了何美兰的消息,陆晓研重新缩回被子里。
脑袋昏昏沉沉。
原来真的在低烧。
难怪这么难受。
半梦半醒间,床尾传来轻微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低烧的身体难以动弹,怎么也抬不起眼皮。
“妈?”
商秦州今晚并不轻松。
作为市里的纳税大户与重点企业,他必须第一时间去向市政府各位领导汇报具体情况。
从市政府出来,又要跟股东和董事开视频会议,给重要投资人去电话。
风投公司非常重视这次意外断电会不会对后续项目推进造成损失,虽然他许诺了绝不会影响进度,但资方依然保持观望态度,要等翼巡这个月具体汇报数据出来后,才肯真正相信他们的说法。
等他忙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两三点。
陆晓研已经睡熟了。
她的脸陷在枕头里,白日里那份强撑的镇定和偶尔狡黠的亮光全都退去,呈现出没血色的苍白。
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见过她昨夜汹涌的眼泪,见过她抓住他掌心时冰凉的指尖,似乎都比不上此刻毫无防备的脆弱。
陆晓研是一种很奇特的水果,壳那么硬,还带着刺,可一旦一层层剥开果皮,才会发现原来内里这么柔软,不堪一触。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皮肤相触,传来微热的温度。
还在低烧。
他抽回手,垂在身侧。
转身合上门。
清脆的门锁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惊扰了清梦。
陆晓研在睡梦中感觉到,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冬青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气息停在床边,许久没有动静,然后一片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想撬开眼皮,去看一看那是什么。
但朦朦胧胧里,病房里似乎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来过。
*
翌日早,护士进来给她换了瓶点滴。
“今天还要挂水么?”陆晓研问。
“最后一瓶了,”护士说:“完了再测次体温,没问题下午就能走了。”
陆晓研顿时眉开眼笑:“谢谢。”
阳光比昨日慷慨了些,透过百叶窗,在陆晓研盖着的白色被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栅。
光里尘埃浮动,昨夜虚幻的温度和气息,在清晰的日光下,像是一场因发烧而臆想出的错觉。
“那个……”
她想问护士,昨天晚上有人来看望过她吗?
但一问总觉得像是在期待。
可很多事,只要期待,就会有失望。
“怎么了?”
陆晓研笑笑,说:“没事。”
护士走后,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今天全城新闻热点都是昨晚的大停电。
网友分享因为停电发生的事。
主题帖:“因为停电,我和前男友一起困在电梯了。”
100楼后……
题主回复:“谢谢大家,我和前男友复合了。”
“接!”
“接!”
“接!”
主题帖:“因为停电,我和crush一起困在火锅店了。”
100楼后……
题主回复:“谢谢大家,我和crush在一起了。”
“接!”
“接!”
“接!”
陆晓研怎么能错过这种热度?
她也跟风发帖:“因为停电,我和我老板被困在公司机房了。”
100楼回复都是:
“老板???不接。”
“不接。”
“不接。”
“不接。”
陆晓研:“……”
什么也不干,就这么犯懒玩手机,也是挺爽的。
到了下午,陆晓研刚吃完没滋没味的病号饭,打算接着玩一会儿再工作,一道穿黑西装的身影突然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来了?”陆晓研意识到自己此刻倒着玩手机的姿势有些不雅,手忙脚乱地扯平了皱巴巴的病号服衣摆,迅速调整成一个相对端正的坐姿。
商秦州永远都是这幅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然后即将奔赴下一个盛宴的装扮。
深色西装剪裁精良,纯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
手里没拿探病常见的果篮或鲜花,只握着一部手机,甚至屏幕都没有熄灭。
她瞟向门外,林秘书也在,但却没进来,帮忙将半掩的门关上。
“顺路。”商秦州回答。
他走到她的病床旁,取下挂着的病历。
修长的手指翻动着纸张,然后同步打开手机查着资料。
商秦州看病历的时候,陆晓研手指在被面上叩来叩去。
现在这种气氛其实有点尴尬。
毕竟商秦州是唯一见过她这么狼狈丢脸的人。
就像那些飞黄腾达后想抛妻弃子的小人,陆晓研也有点想干脆把唯一见过自己嚎啕大哭的人给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