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风月静(98)
他几乎能想象陆晓研听到消息后的模样,必定先是呆呆地愣着,然后那双眼睛就会毫不掩饰地亮起来,像两团跳跃的火苗,将心头万分欣喜全放在这双眼睛里。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这会儿陆晓研一定泡在实验室里,穿着雪白的实验服,头发松松挽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商秦州转念再想,有些消息隔着电波与屏幕,就失了应有的温度。还是等他回去后,当面亲自告诉她好了。他想亲眼看着那双眼睛如何亮起来,说不定她还会兴奋地搂住他的脖颈,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然后一声长一声短的说:“秦州,秦州你真好!真好!我好喜欢你。”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没走几步,王磊的消息就进来了。
王磊:“商总,这是初步拟定的‘风眼测试’的名单,烦请过目。”
到底是谁这么关心名单,真的一点也不难猜。他看着名单最上方的熟悉的名字,胸口一时有些烦闷,沉甸甸的,压着呼吸。
他知道陆晓研对“风眼测试”抱有多大的期待,那是行业内最受瞩目,顶级人才进入的斗兽场,拿到第一名的诱惑是巨大的。而陆晓研又是那么争强好胜,她怎么可能甘心错过这样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是这些天,不只是陆晓研,他也在密切关注“风眼测试”的风险。今年计划举办地点是漠河,地形危险,气候也非常极端。
如果是以前,陆晓研还急需一块敲门砖助她往上爬,那么他或许还可能放手让她去搏一搏。
可现在,他已经帮她铺好了一条平平坦坦的青云路,为何还要冒这个风险?
他所谓正直公正理性的评估之外,掺杂了过剩的保护欲,还有一股他并不愿意面对和承认的隐蔽的占有欲。
他停顿几秒,给王磊发去消息——
“删掉陆晓研的名字。”
第40章 锦鲤
胡同口是热门景点, 一群游客正跟着举小红旗的导游参观。
“大家请看这棵白年海棠树,据传是前朝某位亲王亲手种下的……”导游挂着麦克风,声音嘹亮。
姿态遒劲的海棠树铁灰色枝干上, 玛瑙珠子般的绛红花蕾,蓄势待发。
商秦州驾车缓缓绕过喧嚷的人群,拐进一条清净的岔道, 转而从不起眼的侧门驶入。
东、西厢房和正屋是歇山顶式,覆着深灰色的简瓦,屋脊上的鸱吻与跑兽沉默地眺望着天空。廊柱是粗壮的老红木, 经年累月,泛着温润的暗泽。窗棂糊着洁白如雪的高丽纸,隐隐透光。正房改作了宽敞明亮的花厅,一整面的落地明格扇门朝着庭院敞开,将满院雅致纳入室内。
一位穿着素色中式褂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吸烟,他下颌方正, 头发一丝不苟,见商秦州进来, 抬了抬眼皮, 目光像尺,在他身上量了一遍,说:“回了。”
“爸。”商秦州颔首。
“嗯。”商崧岳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听不出满意与否。掐灭了还剩小半的烟, 转身朝正房走去。
餐厅里, 长桌光可鉴人。青花瓷的海碗里, 深褐油亮的炸酱堆得冒尖儿,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醇厚的酱香和肉香。周围几个白瓷碟子,分装着各色面码。桌角甚至还摆了一小把新摘的香椿芽, 那独特的冲鼻的香气飘了过来,大概是院里香椿树今春的第一茬嫩尖。
一进屋,苏瑾就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秦州呀,路上堵不堵?正好,汤刚煲好,你爸念叨着等你开饭呢。这汤我按你上次说喜欢的口味,多放了点瑶柱,尝尝看。”她系着一条柔软的家居围裙,笑容恰到好处。
苏瑾比商崧岳小七岁,和商崧岳结婚以前,是一家法律所的合伙人。两人结婚后,苏瑾便放弃了自己的法律事业,专心照顾商崧岳的饮食起居。
“谢谢苏姨。”商秦州礼貌地双手接过汤碗。
苏瑾的女儿,十四岁的苏薇,安静地坐在餐桌另一端,小口吃着饭,抬起眼对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苏瑾摸了一下苏薇的小脸,催促道:“叫人呀。”
“秦州哥哥。”苏薇乖巧地唤了一声。
“你好。”商秦州冲她笑笑。
苏薇脸一红,立马低下头去,继续扒饭
用餐的前半段,话题围绕着公司最近的风向、几个重大项目的进度。苏瑾偶尔插入一两句熨帖的补充,对商秦州工作能力巧妙称赞一番,既不过分亲热,也无丝毫错处。
“你顾叔叔跟李伟都跟我说了你今天的表现。”商崧岳用汤勺舀着热汤。
商秦州立刻搁下筷子,正襟危坐。他知道会议室里的几位长辈,会将他今天说的每句话都说给商崧岳听。他对此并无反感,甚至视为理所当然。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这种被时刻评估的疲惫感,还是沉甸甸地压上了肩头。
“还不错。”商崧岳徐徐喝了口汤,眼皮不抬,说:“排名……第四,是吧?”
“是。”商秦州应道。
“北.京和上海这两边,你不用比。市场体量摆在这里,这是先天差距,你再拼命也填不平。”商崧岳说:“但是西南区,在市场规模、预算和战略权重上,和你是同一梯队。坐在这个位置上,交出第四名的成绩。你自己说,合理吗?”
空气凝固。
苏瑾夹菜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苏薇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商秦州迎向那道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一月我们在新业务线的响应速度上确实慢了,具体数据,比西南区差百分之八点二。后续会分析问题,争取在2月重新调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