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婚(108)
过去,她总是习惯性地往上走,去更高是楼层,去更广阔的舞台,去追逐聚光灯。
此刻,她忽然很想体会下坡的滋味,是否真如那些媒体笔下所描述的那般,充满了「退步」的沉重,「陨落」的失重和「落魄」的凄凉。
柳冬意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身体确实比上楼时轻松,心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沉沉坠着。
可不等她更深刻地去感受那是什么,短短三层楼的阶梯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双脚踏地,她抬头,向上望去。
纵横交错的楼梯扶手,一层一层盘旋向上,最终隐没在楼上的黑暗里。
恍惚间,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她头顶笼罩下来。
连叹一口气,都飘不出去,只能在胸口里幽幽地转一圈,再慢慢消散。
柳冬意摇摇头,想将那些无所谓的思绪甩开,正要推门离开,背包侧袋里一阵铃声传来,打破了楼梯间的寂静。
她拿出手机查看,是绘珊的电话。
“喂,绘珊?”
“冬意,原拓有给你打过电话吗?或者发过信息?”唐绘珊声音焦急。
柳冬意心头莫名一跳,“没有啊,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唐绘珊语速很快,因为着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她还是努力地从这细碎的片段中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大概经过。
“你先别着急,千万别慌,”柳冬意稳住自己是声音,一边说一边推开安全通道是门,快步走进大厅,“你们找找他们平常可能会去的地方,我马上打个车过去。”
挂断电话,柳冬意的脚步不自觉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大厅,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通讯录里翻找着原拓的电话,拨了出去。
听着耳边传来的关机提示音,她不死心地又重新拨了一遍,依旧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关机。
她心脏不由得一紧。
尽管算不上多了解他,但柳冬意可以确定,原拓不是那种会任性消失,让别人担心的人。
他总是害怕给人添麻烦。
这种突然的失联,极不寻常。
由于心里着急,柳冬意往场馆出口的脚步又快了些,肩上的背包也因为碍事被她取下来抱在了怀里。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吹起她散落的长发,在去马路边打车的路上,她还是重复着拨打号码的动作,尽管每一次都是徒劳的关机,她也依然抱着侥幸。
耳边依旧是关机提示音,柳冬意冲出场馆的自动玻璃门,室外的寒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脚步却依然没有变慢。
奔向马路边,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场馆外,脚步却倏然停住了。
艺术中心的场馆大楼外,正门口处,有一杆老式的,长长的路灯。
灯罩是白色的球体,因为使用年头久了,灯光不算特别明亮,泛着黯淡的昏黄色。
而路灯旁,设置了一条供人休息的长木椅。因为年久失修风吹雨淋,深棕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靠背和凳面上的木头也多有破损,露出里面腐化的木头。
所以白天时,很少有人会坐在这里,只有偶尔飞来的麻雀或鸽子,会在长椅上短暂停留。
夜晚,鸟儿归巢后,这条长椅就更显孤寂,只剩下头顶那盏路灯,洒下一圈朦胧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可现在,就在此刻。
路灯下,长椅上那圈昏黄的光晕中央,一个人影静静坐在那。
他穿着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过往的车辆,而是仰望着正前方的艺术大楼。
目光没有焦点,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飘进了大楼深处,某扇亮着灯的窗户。
柳冬意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
唐绘珊的话,在耳边陡然间清晰起来,签约,拒绝,乐队的未来,一个人离开…
她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二十岁,自己独自躲在后台储物间,看着杂志上字字句句对自己的批评。
那时,没有人找她,
她有足够的时间哭个够。
所以,柳冬意没有去思考,原拓为什么会在这。
是巧合,是意外,还是偶然。
她不想知道。
一如那日在宁昌,她没有走下电梯,去找工作人员追问送来那束百合的人。
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只是遵循着内心深处最直接的冲动,一步,一步,朝着那盏路灯,那片昏黄的光里,那条破旧的长椅,朝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却被沿途的落叶和沙砾,暴露了轨迹。
而原拓也似乎察觉这声音,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那飘忽在某处的意识也瞬间被拉回现实,转头望了过去。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他猛地从长椅上起身,许是动作太慌张,向后退去时还差点撞到身后的路灯。
“冬…冬意姐…”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却又慌慌忙忙地掩盖着什么。
“我今天有事从这边路过…”
话被喉咙堵住,原拓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见柳冬意正望着自己,她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温和的笑意,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难过。
他不知晓,那难过是何缘由,却又似乎将他全然包裹,让他无所遁形,所有匆忙编织的借口都化为了粉末。
原拓攥紧了腿侧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一丝镇定,却只感到更深的无力和狼狈。
他不想以自己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可兜兜转转后,他发现自己无路可去,最终只能听凭内心最深处的声音,来到了这里,却一个字都讲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