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婚(17)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终于到站。两人牵着手,在风里又走了十来分钟,才看到那栋熟悉的筒子楼。
刚踏入铁门,就见秦容芳守在楼道口,瘦削的影子被那盏年久失修的旧灯照得灰扑扑的。
“妈妈!” 希希小跑着扑了过去。
“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秦容芳一把搂住小女孩,声音里还有后怕的微颤,眼神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遍,“要把我急死了!”
“我跟…跟同学出去玩了,” 希希心虚又愧疚地道歉,“妈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确认孩子安然无恙,秦容芳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哪里还舍得责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了吗?饿不饿?”
“吃啦!” 希希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哆啦A梦玩具,“我和哥哥还有阿姨,一起吃的肯德基,汉堡里送的哦!”
“阿姨?” 秦容芳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视线随即落在希希脖子上那条陌生的围巾上,疑惑更深了,“哪个阿姨?”
“就是哥哥认识的那个阿姨。”
听女儿这样说,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原拓。
“嗯,是之前认识的一个人。”
“那你请人家吃饭了吗?”
原拓点头。
“那就好,” 秦容芳放下心来,嘴里习惯性地念叨着,“人家收留希希,是该好好答谢她,不能缺了礼数。”
眼看夜色已深,宿舍还有门禁,原拓想着自己该回去了。
“您快带希希上去吧,我也得回学校了。”
“好,快回去吧,记得到了和我发个短信。”
原拓点头,刚转身迈步,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希希。
“哥哥,你矮一点。” 她仰着脸。
原拓应声蹲下,“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解开围巾。
随后,一圈一圈,系在原拓的脖子上。
柔软的围巾,每一根丝线,都裹着温暖的百合香气,围绕在他的鼻息。
“哥哥,这样你就不冷了。”
他望着眼前的希希,本能地想要取下围巾还给她,可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谢谢,” 他的喉结在围巾下轻轻滚动着,“真的不冷了。”
他起身,“秦姨,您快带希希上去休息吧。”
秦容芳的眼神在他脖间的围巾停留片刻,“好,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到了宿舍早点休息别熬夜。”
原拓一一应下,看着她们走上楼梯后,这才转身离开。
车站只有他一人,一盏路灯,
一轮蓝月,一阵含香的晚风。
画面那么空旷,却又满满当当。
等了十来分钟,公交缓缓进站。
他来到后排,靠着窗,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很庆幸,自己会随身带着MP4。
戴上耳机,原拓在歌单列表翻找。
一首歌名映入眼帘,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缠绵悱恻的情意一字一句淌进耳朵里。
原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脖颈间的围巾。
他慢慢闭上眼睛。
下半张脸,一呼一吸,都小心埋进了围巾里。
车内的暖气,烘得很热,也烘得他脸热。
静谧的夜晚,无人的车厢。
车窗旁,是最适合放空的地方。
脑海中那只笔,又被莫名捡起,继续描绘那未完成的身影。
一笔笔,落下又擦去。白色或黑色的舞裙,高挽或是低垂的发髻,扬手亦或是抬腿的姿势,他反复斟酌着。
反复又反复,始终没有定论。
直到他坐在观众席,望见台上那一道身影。
聚光灯下,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高高盘起。
模样却留在黑影里,原拓看不清。
他蹙起眉,他记得柳冬意的模样,
千真万确地记得。
但画面里,一笔都描不出了。
正当原拓想要睁眼时,耳机里播放到下一句,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眼睫翕动,黑暗中,原拓再次回到观众席。
舞台上,那朦胧不清的身影,翩翩舞动着。
舞台下,他是吝啬的,唯一的观众。
看她一圈又一圈旋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她的舞步之中。模糊的五官,也在这旋转的光影里,一笔一笔,逐渐清晰。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她稳稳停在舞台中央,笑容璀璨地昂起头,迎接那漫天飘落,如梦似幻的金色细雨。
画面结束,原拓慢慢睁眼,公交门正大开着。
窗外的站牌,是济北大学西门站。
下了车,他抬脚正要往校门走去。
身后传来广播的声音。
下一站,济北大学东门站。
原拓脚步顿住,柳冬意那句回答,擦过耳边。
“当然了,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身后的公交重新发动,原拓随着它回头,目光一动不动,与它往一个方向慢慢驶去。
驶向零度酒馆,驶向和她唯一的链接。
直至消失不见。
酒馆内,清点了整整两个小时,唐慧珊才将吧台那面巨大的酒柜彻底清点完毕。除了那些专业的音乐设备,这满满当当一柜子来自世界各地的酒瓶,便是她这家酒馆的第二大招牌,也是她的心血所在。
她揉揉发酸的脖子,瞥见钟表。
十点过两分。
她顿时一惊:“老天,怎么都这个点了!”
想到回家还要开二十分钟的车,她手忙脚乱,把散在吧台上的钥匙手机笔记本统统扫进托特包里,关掉电闸,离开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