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没有流泪，反抗过、战斗过、有欢笑也有泪水，这一生已经算得上圆满。

其他的单兵和她一样，站在不同的悬浮车甲板上，用近乎相同的目光望向火海尽头的年轻军官。

对战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任何一个S级单兵能插手的了，极夜七星守护了联邦十数年，当只剩下长庚星一个人活在世间的时候，他却还是他们唯一的倚仗。

霍行戈没有再驾驶机甲，而是坐在帝克罗斯背上，穿梭在巨龙剩下的几个头之间。

末日当前，他倒也爆发了平常做不到的能量。

数条冰蓝色冰柱从他手里和帝克罗斯口中喷出，与橙红色的岩浆对撞着，在眼前的浓烟与烈火之中，伤势颇重的海东青还在不知疲倦地穿梭。

宋止心中一片悲哀，声线却还算冷静，她告诉乔西：“帝克罗斯不擅长近战，这样下去，霍行戈一定会死。”

“援军到底还有多久才能赶到？”

乔西并没有给他们无谓的希望，她艰难的吞咽了下，说出了宋止早有准备的残酷事实，“赶不到的，在埃卫二自爆之前，援军赶不到的。”

“没关系，你们现在往后退，这里有我。”

霍行戈的声音在音频中响起，他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喘息，却还算是从容地接过话茬。

“帝克罗斯不擅长近战，但我毕竟还是S+级别的单兵。”

队伍频道里面还有其他人，霍行戈说的还算隐晦，但宋止已经明白了他未尽的话语里掩藏的深意。

他想说的是，他毕竟还拥有S+的精神内核。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熟悉，忽然之间，火海上所有的热浪都化作叹息之墙上空冰冷的狂风，将宋止又带回了只有无尽绝望的宇宙那一头。

扶着舰桥发烫的栏杆，她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一年多前的那个暗无天日的瞬间。

第217章

两年前叹息之墙外

几百年来未曾有过分毫改变的夜色里, 与往昔唯一不一致的就是高墙一侧堆积成山的尸体，和宋止脸上不再从容的神情。

炼狱一般的景象中，宋止一边击杀星兽，一边从深渊底下爬起来, 在刀光血海里, 向着零号站西侧两公里处的兽王狂奔。

驾驶舱里布满了流淌的鲜血, 有些甚至已经干涸了, 换做往常, 她不会容许自己在这么糟糕的环境中哪怕只是半分钟。

可现在，她心中唯一的念头, 是庆幸那是她自己的血，而不属于任何一个她爱的人。

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连S+级兽王都放弃了进攻零号站, 而是不要命地冲向那一侧高墙。

源源不断的武器和机甲向着那一处奔去, 可还是不够，牺牲的人越来越多，零号站这一边虽然也有小规模星兽潮，但她选择了退去城墙被攻击的那一头。

因为她清楚，如果再等一段时间，那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宋止！我才是边境军总指挥, 我不允许你回头，这是命令！”

时任边境军总司令宋怀山却并不允许她回来。

“我必须回来, 否则你们守不住叹息之墙！”

这些星兽仿佛受到了感召, 在她企图突破的去路上争先恐后地拦截，宋止一路杀过去，身上负伤太重, 她说话的每一个瞬间，都有浓重的血腥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守得住！”

她听见宋怀山的怒吼，她记忆的的父亲虽然严格，却从未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这个认知让宋止更加害怕。

“S级单兵都死光了，我不回来，难道真的要指望你这个很多年没有开过机甲的人去杀兽王吗！”

宋止急得几乎已经口不择言。

宋怀山怒喝，“是，我不上战场很多年，但我毕竟，还拥有S+的精神内核！”

这句话背后背负的寒意让宋止在今后的很多个夜晚频繁地惊醒，可那都比不上当下这个瞬间，站在埃卫二滔天的火海之上，眼前的人的影子逐渐和记忆中许多熟悉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给她的震撼更多。

宋止曾经发誓，不会再让身旁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可现在，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爱人，就那样站在远处，临风展开了双手。

毫无疑问，霍行戈将在他们撤出这片核心战场之后，以捏爆自己的精神内核为代价，与这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S+星兽同归于尽。

“可我难道就要看着你去死吗？”

她记得，很久之前，自己曾这样问宋怀山，问姬文央，问姬沉，问霍闻战。

宋止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才知道她没办法再用同样的话去问霍行戈。

霍行戈遥遥张口，这次的声音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

“宋止，你知道的，人可以死，人类不能。”

宋止被定在原地，埃卫二带着热浪的风将她吹到了深渊尽头，她记得自己曾经也如今天望着落日熔金里的长庚这般，凝望着宇宙边缘那即将倾倒的高墙上，属于宋怀山那台机甲。

宋怀山说，“宋止，人可以死，人类不能。”

就冲着这一句话，无数英灵争相恐后地飞跃不归海，再消亡在无人问津的宇宙尽头。

就冲着这一句话，她也亲手，一枪劈开了叹息之墙。

但那已经是宋怀山牺牲之后的事情了。

她没能阻止自己父亲的死去，今天，霍行戈的死亡似乎也已成定局。

…

火海之上，热浪飞扬着卷起零星的火花，天边的残云映着寥寥星舰的倒影，这一群失去了机甲的单兵，没有一个人后退，就这样凝望着巨龙和它身侧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