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譬如昨夜死(20)
裴闻津哂笑:“你也有会说不合规矩的一天,真是活久见。”
萧谛听不接话茬,她四下扫视,山林间尸体纵横交错,刺目难忍。
她在万千思绪中找到自己的声音:“今日之事,是否要请示父皇?”
“不必。”裴闻津垂眸,脸上看不清神情,“自是有人处理——”
话音未落,林间突然传来机括声响。
萧谛听瞳孔骤缩——二十步外的尸堆里,有个装死的刺客正抬起臂弩!
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看见看见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手比反应还快,她猛地抓住裴闻津的肩膀向一侧倒去——
“锵!”
火星迸溅,姬川的绣春刀凌空劈落弩箭,另两名锦衣卫的箭矢已穿透偷袭者的咽喉。
萧谛听足尖点地,她侧坐着落地只需卸力缓冲就能站稳,但裴闻津不行。
突如其来的变故,萧谛听当时没得选,把人拽下马背,只能很好心地做了次人肉垫子。
后脊撞在满是泥泞的水坑里,萧谛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望着裴闻津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发丝垂在她颈间,湿漉漉的,让她觉得有些凉:“你砸疼我了。”
她含糊地抱怨起来。
裴闻津忽然笑了,脸上的表情裂出一条缝隙,露出更多晦暗不明的情绪:“没让你多管闲事。”
周身的锦衣卫扑上来把上司和公主拉起,萧谛听扶着姬川的护臂堪堪起身,忽然眼前一黑,膝盖酸软,直直跪倒在地。
预料之中的痛意还没传上来,熟悉的怀抱就再度把她抱起。
耳边姬川的呼喊声,在雨雾里变得非常远,唯有一人的心声格外明显。
【算我欠你的。】
那是裴闻津的心音。
接连不断多追杀,消磨了萧谛听最后一丝清明,她干脆毫无防备地任由那人支配,自己则陷入昏迷中。
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裴闻津抱起三公主,只觉得怀里的人没什么份量,他再三检查了一番确认萧谛听无明显外伤,应该是累倒了。
方才的混乱不仅针对萧谛听,那名被宋平璋捕获的俘虏也被灭口。
“大人。”宋平璋出声引得裴闻津侧目,“该找地方避雨了。”
裴闻津垂眸看着怀里昏迷的人,若非不是她无意识地攥紧他肩头的衣料,看上去毫无生息。
裴闻津接过宋平璋送来的蓑衣,宋平璋很识趣的没有乱看,倒是见怪不怪。
裴闻津仔细得裹紧萧谛听,不由得焦急起来——
“走!”
【作者有话说】
眠花:让我想想这个小剧场该怎么写。。。。。。(已水)
第10章 神龛之下
#“神看着你”#
在马背上睡着的感受,并不怎么样。
萧谛听梦见了一场秋猎。
她遣散随行侍从,在山林间策马扬鞭,那年她十五岁,父皇在城郊划了片区域开射秋猎,替她贺寿。
这是个崇文尚武的时代,公主精通马术并不奇怪,尚且青涩的三公主向父皇讨要了一把轻弓,试了试准头便翻身上马,踏着滚滚尘土,去狩猎今日的彩头。
耳畔是猎猎作响的风,她风光无限,拉开长弓百发百中,引得看客惊叹连连,羡煞旁人。
她无拘无束,纵横天地之间。
那日她身着一袭红袍,冠起长发,腰间束着太后赏赐的玉牌,她是当日的寿星自然福泽无边。
萧谛听毫不意外地拿下了当日的魁首。
毕竟年轻,脸上藏不住情绪,她兴奋地奔向自己的父兄,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功绩,以为会收获一水的赞许。
结果父皇只是慵懒地靠在一旁,用眼神示意她可以跪安了。
至于那个比她足足高处许多的皇兄,更是没分给她半分好脸色,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住萧谛听,神情不悦,嫌弃的眼神扫过她,她心里头发毛。
萧谛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听见了自己皇兄饱含恶意的一声嗤笑。
她一母同出的皇兄,厌恶地移开眼,冷冷地继续同自己的父皇闲谈,似是嫌弃她的没眼力见,打断了自己的要事。
她听到自己的皇兄亲口说:“儿臣以为,这‘明昭’二字取的太好,她担不起得起这个名字。”
当朝三公主萧谛听,表字就是“明昭”,意思就是“明理断案,沉冤昭雪”。
萧谛听飞快地眨了下眼皮,默默行礼退到一旁去,皇帝合上眼,把玩手里的佛珠,轻飘飘地打断他:“这是你皇祖母的意思。”
梦里的她闻言攥紧手里的轻弓,弓弦狠狠勒进掌心,惹出一串血痕。
她刚才纵然无限风光,可是在这二人面前,她总是抬不起头。
她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可那疼痛也确切实际地让她喘不上气,疼的不是掌心,是她糜烂的心。
至此,梦便醒了。
萧谛听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掀起眼皮,映入眼帘的,就是裴闻津的衣襟。
好闻的熏香也在雨水的冲刷下,淡得快闻不出来了,她贪婪地往他怀里钻了钻,裴闻津就知道她醒了。
先前被人一路上追杀,萧谛听一度神经紧绷,此刻难得松弛下来,却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击,与雨声交织成令人眩晕的节奏。
雨水如注,打在泥泞的小路上溅起片片水花。
雨幕中,马蹄踏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溅起的泥点沾染在裴闻津的衣袍下摆,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萧谛听恍惚间闻到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血腥气的复杂味道,这让她胃部一阵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