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154)
“阿鸢!”
“…为凌人氏。”凌愿脸色发白,却还是镇定地讲了下去,“先王父任陈朝尚书,后回乡丁忧;我先考凌启,为宁清一州之长官,勤政爱民。先妣吴绾,原江南第一商行吴家四小姐。”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人。”
杨恒宁张大了嘴,却惊讶地说不出话。
凌愿第一次见杨恒宁如此生动的表情,倒是与杨恒康有几分相像,看得出是姊弟了。
至于李长安,出于某种谁也说不清的原因,凌愿并没有去看。
她没由来地想发笑,最終还是忍住,语气缓慢而坚定:
“我是宁清凌府的独女,凌愿。”
“梁历十六年,有人说,我的阿爷凌启偷走了宁清所有的粮食,粮仓空虚,鼠过不入。”
“但,十五年大灾,我阿爷扛下所有压力向农民借出青苗,他们明明不到一个月就能全都还回来!”
凌愿强忍着悲痛与愤怒,深吸一口气,道:“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是我阿爷的学生,孙右。凌府被查,大火过境。除我侥幸在外,无人生还。”
“那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孙右迅速连升两级,官至司仓参军。”
杨恒宁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凌愿却冲她安慰般笑了笑,继续讲下去。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位参军大人不再是孙右,而是他的家仆郝子兴。”
“促成这段佳缘的人,正是我的上上上官,太子殿下。”
“这些,暂且不论。至于我凌家为何被陷害至此,我想那个一切的一切的幕后推手,各位已经明了。”
“兰台岳原、安阳萧瑟、一江州崔氏、蜀州高家、越沂卫府、玉城长孙氏…”凌愿看向李长安,“乃至安阳谢家。”
“桩桩件件,千古奇冤。均只因一句,功高盖主。”
“殿下,你说你阿爷怎么就那么害怕呢?”凌愿笑起来,却笑得很残忍“那你,是不是也得接着怕、一直怕下去呀?”
第104章 回家
凌愿此话一出,就是明晃晃地亮了一把刀子在李长安面前,直逼脖颈,要她做出选择。
她直勾勾地盯着李长安,嘴角一直噙着的那点笑意荡然无存。所剩的只有冷静的审视。
李长安沉默了。
乌黑的睫羽垂下,替她挡去部分刀光。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个字。
杨恒宁震惊之余,终于想起了凌愿是当初烧了大理寺的那位。没想到杨恒康好不容易带一回客来,竟然还是个…是个…
她形容不出来凌愿,又怕李长安发怒。只是后背一阵热一阵凉,动弹不得。
谁知李长安不仅没有降罪,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杨恒宁猛地扭头看她。
“我不该、也不能,这样一直怕下去。”
安昭殿下不愧是安昭殿下。杨恒宁心中暗叹。
凌愿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李长安轻声道:“我尊他为治世明君,也恨他草菅人命。是福是祸,是功是过,不该由我来评。但有怨报仇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我的身体受之于他,我的身份封之于他。我的百姓有的死于他手,有的又因他而活。我恨不了他,亦无法全心全意的感激尊敬。”
“他不止怕你们,也怕我。”
杨恒宁还是第一次见李长安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却没什么表示。从凌愿出现开始,今夜发生任何事情她都不会再惊讶了。
“李长安。我知晓你为难,可无论你去不去看,事情都是存在的。”凌愿站起身来,往李长安那走,柔声道,“如果你真的做不到,我可以替你做出选择。你不用看。”
李长安没看她,很轻地笑了一声:“谢谢。”
她垂眸,视线随意落在桌案某处:“但这也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再躲开了。”
“我会做对的事。”
话毕。李长安才抬起头,与凌愿对视。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没有火花四射的绚丽,也没有春风化雨的柔情。
所有的只是平静。一如既往,而又充满默契的平静。
只是暗流涌动。
那一步已然越过雷池,且无法回头。
无法回头。不悔不改。
杨恒宁看那两人看得出神,刚自觉有些多余,就听到李长安喊她,冷不丁打了个颤。
“殿下有何吩咐?”杨恒宁恭敬又冷淡地回道。
李长安站起身来,对她行了一礼:“杨大夫。安昭今日前来,并非是要在大夫面前做戏。只是时日无多,我等不下去,也拖不得。”
杨恒宁眨了眨眼:“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不是吗?”李长安低声道,“今日之事,功在千秋也罪为千古。我只要一个真相。”
杨恒宁心有所动,余光意外瞥到那张地图。
十四日…真的是十四日吗?
堂内的烛光晃动着,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巨大的影子晃动着,似乎要将整个屋子点燃。
然而一切都好端端地还在这里,只是杨恒宁的脸被映得半亮半暗。烛光如流水般在她面庞流动,不知将往何处,又从未离开。
杨恒宁咽了口口水,道:“我要讲的,只是一个故事。哄小孩睡觉用的。”
“不过这故事有点老,大概…是在十七年前的黑阴山。”
……
黑阴山还是白茫茫一片。
昨日一场大雪,将天地都覆盖一白。黑阴山的一座没有的名字雪峰上,看不见一个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