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2)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安昭殿下究竟是阎王罗刹,还是恶鬼凶兽。
再过三个时辰,就该去大殿了。
天黑的澄澈,如水般清亮还泛着波纹。大殿上人已到齐,玉城城主专设了接风宴招待安昭殿下李长安。
好酒筵席,美妾如云 ,本该热闹无比,却分外冷清安静。谁也不敢和这位安昭小殿下开什么玩笑。
玉城城主明明是主人,此刻面对这个小三十来岁的后生却拘谨无比,讪讪笑着让人为她和自己斟满酒,朝她一敬,自己先干了。
李长安只是抿了抿杯口。
玉城城主倒也不敢介意,知道人家这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这顿饭吃的实在尴尬,他想搂一搂旁边美人的腰,都怕李长安回梁都后要给他参一笔好淫。
不过看李长安对一旁侍奉的俊俏面首毫不感兴趣,倒吃了几筷子侍女夹的菜。玉城城主心中暗想,果然猜中了。
难怪别人送那么多男子都被李长安退了回去,独独留下宋家的小女儿,养在府里。坊间传闻李长安不喜男子,有断袖之癖,原来是真的。
饭毕,李长安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都是玉城情况。玉城城主早有应对,答的中规中矩。不算好,却叫人也抓不到把柄。好在李长安也没存心为难,淡淡点头,就准备告辞。
既是接风宴,怎少得了歌舞?玉城城主看她都要唤侍卫来了,忙道:“殿下此番前来,下官特意准备了歌舞,还请殿下赏赏咱玉城风光。”
李长安抬眼看了一下大殿,没什么兴趣。
她懒懒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尾投下一块阴影,整个人显得清冷漂亮极了。明明一身红衣胜枫,却不显半丝娇媚热烈,反而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讯号来。像是烈火之中炙烤的一块寒冰,终年不化。
“准。”她答道。嗓音清凌凌的,倒是符合年纪。
玉城城主闻声,拍拍手掌,厅内烛火忽然灭了。
李长安本已摸到怀中袖箭,忽闻胡笳声动,再是明快的鼓点敲下,清脆的胡琴声随之拨来。
人未到而铃声先至,十几个赤足少女手持铃鼓,沁人的铃兰花香弥漫开来。
玉城早已入秋,每个舞女仍旧衣着甚少,随着舞动的动作,蓝橙两色的飘带翻飞,彩蝶一般绕着美人,衬得其中人更加如花似玉。
更妙的是,她们手腕脚踝都挂着银钏银铃,随着舞姿有规律的响动,与伴奏的琴音合为一体。
直到看到每个人左脚踝上都纹着藏青色的铃兰花,李长安才明白过来,这是玉城,或者说整个大梁最有名的歌舞团——歌月楼。
歌月楼的翩翩舞果真名不虚传,随着鼓点的加快,庭上的少女们在舞筵上辗转腾踏,越来越快,几乎看不清脸,浮云蓬草般令人眼花缭乱。
“好!好!好极了!哈哈哈哈!”玉城城主鼓掌大笑,时不时用余光偷瞄李长安。只是李长安仍旧半搭着眼,波澜不惊,叫人猜不出心思。
气氛很快因歌舞活跃起来,接着舞女退场,乐师来到中央,用古老的乐器奏起异域的歌谣。
大殿奢华,尽显西北之风。高高的穹顶绘满神仙彩云,乐声繁华,人群吵闹,举杯换盏之间,李长安目光越过人群,一眼望到角落里那天然去雕饰的抱琴美人。
那乐师明明是统一的黑衫兜帽,垂着眼在认真弹奏,只露出下半张脸未施粉黛,却漂亮极了。一双纤纤玉手正在弹某种不知名的琵琶型乐器。
她明明是挑动琴弦的人,却自带一种平静之感,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玉城城主瞄到李长安目光,心中暗暗松一口气,又不由得为凌愿捏一把汗。
凌愿则勾唇一笑,指如蝶舞,轻轻拨动一根弦错了音,十分突兀。
音乐立刻停了。
“弹琴那个,你过来!弹的什么?殿下在这里,竟然还出错!”玉城城主猛然站起来,指着凌愿鼻子骂。
顿时音乐全部停止,凌愿瑟缩着脱离乐队,伏地道歉。
李长安则皱了皱眉。
玉城城主满脸歉意:“让殿下见笑了。是在下的失职—那谁,还不快过来给殿下道歉!”
凌愿吸了吸气,慢吞吞走到李长安旁边。她摘下兜帽,微侧露出脆弱的脖颈。偏又眼中噙泪,楚楚可怜:“给殿下道歉。小女之错,扰殿下雅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被李长安双手拉住。
“在我这里只行军礼,不必跪。”
玉城城主见势,连忙再补一句:“贱妾,罪该万死!你叫殿下怎么原谅你?歌月楼竟会有你这样的?看你们楼主如何说!”
凌愿右手握住李长安的手,摇摇头,眼泪像珍珠一样往两边掉:“殿下,小女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日后一定向殿下赔罪,还请殿下宽恕,饶了我吧。“
两人一唱一和,李长安眉头皱的更深,对玉城城主道:“她只是弹错一个音,城主不至于此。为州长者,应当体恤爱民。”
玉城城主立马说:“殿下说的是,下官受教。”
李长安本以为晚上这场闹剧早到此为止,谁知刚回到房中,却发现床上有人,还听到了隐隐哭声。
她拿着剑过去,掀开被子,果然有人,还是个小娘子。
哭的梨花带雨的那位小娘子正是凌愿。只露出一张素脸,黑发散乱,几缕贴在额头。
她眼尾和脸颊上各有一颗小痣,双眼哭的发红,连带着痣也隐隐显红,谁看了能忍心赶走。
李长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