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与权臣同眠(104)

作者:安雪洋 阅读记录

雪,又要下了。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又亲手添柴、最后巧妙转向的流言之火,已经烧毁了龙璟承与闻子胥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信任,也烧毁了龙璟承与龙璟汐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接下来,该轮到真正的猎人,登场收网了。

他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养心殿内,龙璟承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眼神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龙允珩曾摸着他的头,对他说:

“承儿,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便不能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朕,包括你的兄弟姐妹,包括……你最倚重的臣子。”

那时他不解,觉得父皇太过冷酷。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了。

殿外,雪越下越大,将巍峨的宫殿、曲折的回廊、肮脏的街巷,全部覆盖成一片刺目的白。

仿佛这样,就能掩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阴谋、所有的血腥与不堪。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雪,终究会化的。

化雪之时,露出的,只会是比冰雪更加冷酷的现实。

第49章 凯旋而归

腊月三十, 除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龙京上空的阴云时,八百里加急的报捷声再次震动了整座城池。这一次,驿卒背插的翎羽不是三根, 而是整整九根, 朱红染就, 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猎猎如旗。

“北境大捷, 苍月降伏——四城十六郡,尽数收复——!”

嘶哑却亢奋的吼声穿透寒风,一路从城门传到宫门。喜讯的细节随之如野火燎原:

龙骧将军卫弛逸, 于腊月廿五亲率精锐, 趁大雪夜强攻苍月北境最后一座坚城“铁壁关”。鏖战一日一夜, 破关而入。苍月北境防线彻底崩溃, 残军仓皇北撤百余里。

腊月廿八, 卫弛逸陈兵苍月边境, 遣使直入苍月王庭。铁蹄压境,刀锋悬颈, 苍月新帝最终在国书上按下玺印——

割让所占之地?不,是“归还”龙国北境四城十六郡全部疆土。

赔偿军费?不, 是“自愿”献上优质战马三千匹, 此后每年供奉良马五百匹,为期三十年。

止战休兵?不, 是立誓“三十年内,苍月绝不再启战端,永为龙国北藩”。

不是和约, 是近乎屈辱的城下之盟。

消息传开,龙京彻底沸腾了。

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如山洪决堤,百姓们从巷陌中、从家门里涌出, 不顾严寒挤满了大街小巷。鞭炮先是零星炸响,而后变成整挂整挂地从屋檐垂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硝烟味混着雪后的清冽空气,弥漫全城。锣鼓班子自发上街,铙钹铿锵,鼓点如雷,敲得人心头发烫。

茶馆酒肆里,“龙骧将军”的名号被吼得屋瓦都在震。说书人顾不上醒木,直接站上桌子,挥臂嘶喊,将落雁坡的雪夜奇袭说得风声鹤唳,把铁壁关的浴血鏖战讲得天地变色。卫弛逸的形象在这些滚烫的言语中被塑造得神乎其神,他是单枪匹马踹破敌营的煞神,是身先士卒刀口舔血的悍将,更是挽狂澜于既倒、雪国耻于当下的国之柱石。

民意在狂欢中不断拔高、燃烧,几近炽白。

然而,沸腾到极致的民意之下,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滋长、扭曲。

除夕当日,巳时三刻,朱雀大街。

欢庆的人群已聚集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涨红,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蒸腾的雾。不知是谁,在某个角落,用尽力气嘶喊出第一声:

“卫将军——才是真龙——!该坐龙椅的是他——!!”

那声音嘶哑却尖锐,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破了狂欢的表皮。

人群骤然一静。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第三个,第四个……如同火星溅入油锅,“轰”地一声——

“卫将军!坐龙椅!”

“卫将军!坐龙椅!!”

数百人,数千人,开始跟着振臂高呼。起初杂乱,迅速变得整齐划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两侧店铺的幌子上、朱漆门板上,发出嗡嗡的回响。人们面孔涨红,青筋暴起,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狂热、宣泄与某种朦胧渴望的光。

“卫将军!坐龙椅——!!!”

声震屋瓦,穿云裂石。连远处皇城角楼的飞檐,仿佛都在这汹涌的声浪中,微微震颤。

巡防的京畿卫戍军赶到时,人群才哄然散去,但那口号声却像毒刺,深深扎进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养心殿。

龙璟承砸碎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瓷器。

“反了……都反了!”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王法?!”

高福与一众内侍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年轻的皇帝跌坐回龙椅,望着满殿狼藉,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狰狞与寒意:

“好啊……好一个卫弛逸。好一个……民心所向。”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冰屑。

卫弛逸是在除夕晌午赶回京城的。他未着甲胄,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狐大氅,风尘仆仆,眼底有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灼亮逼人的光芒,那是大胜之后、锐气未敛的锋芒。

他没有先回卫府,也没有入宫面圣,只一路纵马直抵闻相府。

府门前的石阶上,闻子胥披着银灰色狐裘,静静立在飘飞的细雪中,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马蹄声骤停。

同类小说推荐: